新的一年,元佑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汴河解冻的冰凌声尚未完全消逝,第一拨漕船已载着江南的新粮北上。运河两岸,柳枝抽了新芽,在略带寒意的风中摇曳,像是整个帝国舒展筋骨的前奏。
垂拱殿的晨议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曹玉成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济济一堂的新面孔——这些经过数月筛选、调整后留下的官员,大多正值壮年,眼中少了往日朝堂的暮气,多了几分锐意进取的光彩。
“陛下,”新任户部侍郎沈括出列,手捧厚厚的册簿,“去岁试行《均输法》的江南三路、淮南一路,今春赋税已初步核算完毕。”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册簿上。
沈括展开册簿,声音清亮,说道:“四路共计增税银四十七万两,增粮八十三万石。其中,苏州府因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仅一府就增税银十五万两——而去年此时,苏州上报的‘民变’奏章,还说新政推行将致税源枯竭。”
几声压抑的笑声在殿中响起。那些曾激烈反对新政的老臣,如今或已离京,或噤若寒蝉。
“更重要的是,”沈括继续道,“四路百姓的‘人头税’全部免除,改由田亩承担。据各州县上报,今春自愿垦荒的农户,比去年同期增了三成。”
曹玉成微微颔首。这才是他真正看重的——不是国库多了多少银子,而是百姓肩上少了多少负担,脚下多了多少活路。
“江南粮价呢?”他问。
“稳中有降。”沈括答道,“《均输法》规定,官府在丰收时平价购粮储仓,灾荒时平价售出。去岁试行此法,四路粮价波动不及往年三成。粮商暴利虽减,但小民得以温饱。”
“好。”曹玉成只说了一个字,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图上,试行新政的州县已被涂成绿色,像初春的新芽,点缀在广袤的国土上。
“诸卿都看见了,”曹玉成背对众人,声音在殿中回荡,“新政不是空谈,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既如此,便没有理由只在四路试行。”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均输法》《考成法》《新政科举条例》三法,推行全国。”
殿中响起吸气声。虽有预料,但听到天子亲口说出“全国”二字,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陛下,”新任参知政事范仲淹出列,他是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却显出谨慎,“三法同推,牵涉甚广。尤其是《考成法》考核百官政绩,若操之过急,恐地方官吏反弹”
“范相所言极是。”曹玉成点头,却话锋一转,“所以朕不打算强推。”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诏书说道:“这是朕昨夜拟的《新政推行诏》。诏中明确,凡自愿首批推行新政的州县,官吏考绩提一等,赋税留成增一成。而观望、拖延者三年内不得升迁。”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这是阳谋——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引诱地方主动求变。
“自愿?”吏部侍郎李肃若有所思,“陛下,若无人自愿”
“会有的。”曹玉成微微一笑,“传朕旨意,三日后,朕在文德殿设‘新政陈情宴’,凡各州县在京官员,皆可赴宴。届时,朕会亲自讲解新政细则,解答疑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宴后,愿意首批推行新政的州县,可当场报名。”
三日后,文德殿。
这场宴会与往日任何宫宴都不同。没有歌舞,没有珍馐,长桌上摆的是各地州县图册、新政条文抄本,以及笔墨纸砚。赴宴的百余官员,大多是各州县在京述职或候缺的知州、知县。
曹玉成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他身旁是沈括、范仲淹、李肃等新政核心官员。
“今日不是君臣宴饮,是同道论政。”曹玉成开门见山,“新政利弊,朕不讳言。推行之初,必有阻力,必有艰辛。在座诸位都是地方父母官,最知民情,最懂实务。今日,朕想听真话——若在你们治下推行新政,最难在何处?”
沉默片刻后,一位来自蜀中的知州起身禀奏道:“陛下,臣治下多山,田亩零散。若摊丁入亩,清丈田亩的工作量极大,州县人手不足啊。”
“问得好。”曹玉成示意沈括。
沈括起身说道:“朝廷已有对策。凡山多田碎之地,可招募当地士子、乡老协助清丈,按量计酬,费用由朝廷专项拨付。此外,工部新制的‘丈量仪’,一人一日可丈五十亩,比旧法快了三倍,不日将发往各州县。”
又一位江南知县问:“《均输法》要求官府平价购粮储仓,可州县银库空虚,哪来本钱购粮?”
范仲淹答道:“朝廷设‘新政贷’,凡推行新政的州县,可向户部申请无息借款,待秋税收齐后归还。此外,皇家内库已拨银二百万两,专为此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赋税到吏治,从科举到漕运。曹玉成与重臣们一一解答,不回避困难,也不空谈理想。殿中气氛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热烈。
两个时辰后,曹玉成最后问道:“诸卿还有疑问否?”
殿中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新政不是朕一人之新政,是大宋图强必由之路。朕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人担心得罪地方豪强,有人担心政绩考核,有人担心掉脑袋。”
这话说得直白,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但朕今天要说的是,”曹玉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是一个大争之世。北有契丹,西有党项、吐蕃,南有交趾,强则强,弱则亡。我大宋承平百年,积弊已深。若不改革,不图强,今日之富庶,能保几年?”
他走到殿中央,继续说道:“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这责任,就在诸位肩上。推行新政,或许艰难,或许危险,但这是护我山河、保我百姓的必经之路。”
“朕不强迫任何人。”他最后说,“愿与朕同行者,上前一步,在此簿上留下姓名、官职。不愿者,朕亦不怪,只请静观其变。”
说完,他转身走回主位,将一本空白名册放在桌上。
殿中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挣扎的脸。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位蜀中知州。他年过五十,头发已花白,提笔时手微微颤抖,却写得端正,“夔州路忠州知州,陈禹。”
紧接着,江南知县上前,“两浙路湖州安吉知县,周文。”
第三个、第四个
半个时辰后,名册上已有六十七个名字。这意味着,大宋三百余州,将有近两成,自愿首批全面推行新政。
曹玉成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而是一群地方官员共同的抉择。
“诸卿,”他举杯,杯中只是清水,“以此水代酒,朕与诸公共誓,今日之择,不为荣华,不为权位,只为这大宋江山永固,为天下百姓安乐!”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六十七人齐声,声震殿宇。
新政全面推行的诏书,在十日后正式颁布。
与以往任何诏书不同,这份诏书后面,附了那六十七个州县的名字——这是榜样,也是压力。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汴京城中,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要全国推行新政了!”
“那六十七个州县可真敢啊,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倒觉得是条汉子。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早该整治了!”
世家圈子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王拱辰、顾怀瑾等魁首已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剩余的世家暗中串联,准备在新政推行中制造障碍。
“让他推!”洛阳郑氏的别院里,几位家主密会,“新政要清丈田亩,我们就让佃户闹事;要考核官吏,我们就搜集那些新政官员的‘过错’;要改革科举哼,天下的读书人,有几个不念我们世家的好?”
“可陛下这次,用的是‘自愿’。”有人担忧,“那六十七个州县,都是硬骨头。若他们真做出政绩,其他州县恐怕会跟风。”
“所以要在他们做出政绩之前,让他们‘出点事’。”郑家主冷笑,“我已经派人去忠州了。陈禹那个老顽固,不是要清丈田亩吗?我就让他知道,有些田,是量不得的。”
类似的密谋,在好几个地方同时进行。
但他们都没想到,曹玉成的准备,比他们想象的更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