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曹玉成南巡回銮那日,细碎的雪粒斜打在龙旗上,将十二面绣金大纛打得湿漉漉的。三千禁军的铁甲在雪中泛着寒光,文武百官跪在紫宸殿前,山呼万岁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扯得断断续续。
但真正的风雪,在朝堂之内。
南巡总结的奏报在三日后的常朝上呈递。曹玉成坐在御座上,听户部尚书沈括一条条禀报:
“江南八路,清丈田亩完成六成,新增税银预估一百八十万两。”
“摊丁入亩推行州县二百三十七处,免除丁口钱农户四百余万户。”
“盐官镇海寇剿灭,渔民减税新制已颁”
每一项都是新政的实绩,每一项都该是朝野欢庆的好消息。可殿中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那些世家出身、或是与海贸利益相关的官员,个个面沉如水。
果然,奏报刚毕,御史中丞王珪——那位被明升暗降却仍在暗中活动的老臣——第一个出列。
“陛下,”他手持玉笏,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新政推行,固然有功。然臣闻江南有言,‘清丈清丈,官吏肥壮;摊丁摊丁,百姓凋零。’此虽刁民妄语,却不可不察。”
殿中一片吸气声。这是公然质疑新政了。
曹玉成神色不变,淡淡说道:“王卿细说。”
“臣得地方奏报,”王珪展开一卷文书,“苏州府清丈田亩,有吏员受贿,将豪绅之田量少,将贫户之田量多。杭州府摊丁入亩,有胥吏趁机加收‘丈量费’‘造册费’,百姓负担反重。更甚者,盐官镇渔税新制,令沿海六县渔吏失业数百,恐生民变。”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曹玉成静静听着,待王珪说完,才缓缓开口道:“王卿所言之事,朕在南巡途中已查实七件。涉案官吏,革职十三人,下狱五人,斩首二人。新政如利刃,用得好可斩积弊,用得不好亦会伤民。所以——”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道:“朕已下旨,设‘新政巡察司’,专司监察新政推行弊端。凡有贪赃枉法、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
王珪怔住。他本想借机发难,却没想到皇帝早有准备,且处置得比他说的更狠。
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曹玉成示意内侍抬上一件物事——正是那架从杭州府库寻得的地球仪。当蒙布掀开,殿中顿时哗然。
“此为何物?”
“像是个球?”
曹玉成起身,走到地球仪旁:“此乃地球仪,四十多年前杭州市舶司提举沈惟中所制。上面所绘,乃寰宇全貌。”
他手指点在大宋的位置说道:“这是我朝。”然后向东划过大海,“此海之外,有扶桑、高丽。”向南,“有占城、暹罗、真腊。”向西,“有天竺、大食、大秦。”
手指在世界地图上划出大圈,“天下之大,远超诸卿想象。而我大宋商船所至,不过南洋一隅。”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朕欲遣宝船下西洋。不是民间商船小打小闹,是朝廷组建远洋船队,载国礼,通诸邦,开海路,拓疆土。”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海外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夷狄凶顽。前朝虽有海贸,皆为民间自发。朝廷遣使,耗费巨万,得不偿失啊!”
工部侍郎紧接着道:“造宝船需巨木,江南山林已空,若再伐木造船,恐伤水土,贻害子孙!”
户部右侍郎更直接说道:“陛下!去岁国库岁入三千七百万两,而新政推行、边军粮饷、河工修缮已耗两千九百万两!若再造宝船下西洋,国库恐将空虚啊!”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曹玉成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问道:“都说完了?”
殿中一静。
“那朕来说。”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先说耗费——造一艘宝船,需银五万两。朕要造的,不是一艘,是十艘,二十艘,是一个船队。确实耗费巨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诸卿可知,一艘满载丝绸瓷器的商船,从广州到忽鲁谟斯,往返一趟,利润是多少?”
无人应答。
“三十倍。”曹玉成给出数字,“而这样的商船,民间每年出海不下百艘。这些利润,大多落入蕃商、海商囊中,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为何?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远洋船队,没有海上护航,更没有海外据点。”
他手指点在地球仪上的南洋诸岛,朗声说道:“这些岛屿,许多无主。若我大宋船队能至,建码头,设货栈,驻水师,则南洋航路尽在掌握。朝廷可收泊税、货税,岁入何止百万?”
又点向更远的地方继续说道:“这里,昆仑洲南端,有一处海峡,控东西航道之咽喉。若在此设堡,则凡经此海路的商船,皆需仰我鼻息。”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是要掌控海上命脉?
“至于蛮荒瘴疠,”曹玉成继续,“前朝海商往来百年,早探明航路,备有药方。且朕要派的,不只是天使,还有医官、农师、工匠。我们要去贸易,也要去传授;要去结交,也要去学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最后看向户部右侍郎说道:“说到国库——若海路通畅,岁入可增几何?若得海外新粮,天下无饥馑,省下的赈灾银两又是多少?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无人能答。
曹玉成重新坐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道:“新政要推,海路要开。此二事,关乎大宋百年国运。朕意已决。”
“陛下!”王珪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啊!重陆轻海,守成为上,这是祖制国策!陛下若一意孤行,恐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许多官员随之跪下,齐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曹玉成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讥讽,更有决绝。
“祖宗之法?”他轻声道,“太祖皇帝立国时,可曾说过‘重陆轻海’?真宗皇帝澶渊之盟时,可曾说过‘守成为上’?所谓祖宗之法,不过是后来人给自己画的牢笼!”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地的臣子。
“诸卿可知,朕这次南巡,在盐官镇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渔民被海盗欺凌,却不敢报官——因为官匪勾结!看到了百姓分到土地时的欣喜,也看到了胥吏盘剥时的丑恶!”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说道:“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万民的江山!治国,不能只看着奏章上的数字,要看着百姓碗里的饭!不能只守着祖宗画的圈,要走出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殿中死寂,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新政要推,因为有贪官污吏要治,有豪强兼并要破,有百姓生计要顾!”
“海路要开,因为海外有财富可取,有疆土可拓,有强盛之路可寻!”
曹玉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此二事,朕非做不可。有赞成者,朕与诸公共勉;有反对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接着说道:“现在就可以辞官归乡。朕,绝不挽留。”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辞官?这是要清场?
王珪浑身颤抖,抬起头,看着御阶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沈惟中,捧着地球仪进京,却被满朝攻讦,最终贬死琼州。
历史要重演了吗?
不,这一次不一样。
王珪看见了皇帝眼中的光——那不是沈惟中那种孤臣的悲壮,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一种洞悉未来的锐利。
他忽然明白了:这位皇帝,不是来商量的,是来宣布决定的。所有反对,所有劝谏,在他眼中都只是噪音。
良久,王珪缓缓伏下身,额头触地,不甘说道:“老臣老臣年迈昏聩,请乞骸骨。”
他认输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七名官员请辞。
曹玉成看着他们,神色平静说道:“准。念诸卿多年劳苦,赐金还乡。”
他又看向其余朝臣,问道:“还有要辞官的吗?”
无人应答。
“那好。”曹玉成坐回御座,“既然留下,便与朕同心。新政巡察司,三日内组建完成。海事监,七日内拿出下西洋方略。造船厂选址、船图设计、人员招募,一月内要有眉目。”
他看向范仲淹说道:“范相总揽新政。”
接着看向沈括说道:“沈大人统筹钱粮。”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李肃,接着说道:“李卿,你为朕盯着——新政推行、海事筹备,凡有懈怠、阻挠、贪腐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
朝议散了。
曹玉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紫宸殿中。雪还在下,透过窗棂,能看到宫人们在清扫殿前广场。刚才那一场风暴,仿佛从未发生。
曹玉成忽然问向曹安:“太后那边,明兰和嫣然可好?”
“一切安好。太医今早请脉,两位娘娘胎象平稳。太后严令封锁消息,庆寿宫如今滴水不漏。”
曹玉成点点头,望向殿外纷飞的雪。
朝堂上的风雨,他扛得住。但宫闱之中的暗流,更让人心悸。好在,母亲在,暗网在,该布置的都布置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
“曹安。”
“臣在。”
“传朕密旨给韩国忠,水师精锐,暗中抽调三千,秘密集结明州。对外就说就说防倭寇。”
“遵旨。”
“再传密旨给工部,泉州船厂即日起扩建,所需银两,从朕的内库拨。告诉工部尚书,此事若泄露半句,他就不用干了。”
“是。”
曹玉成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一场改革,一场远航,一场关乎大宋命运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