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的,朝臣的联名奏章在第三日早朝时就呈了上来。
八十七位官员——约占在京文官的三成——联署的《请罢古里兵事疏》,墨迹淋漓地铺满了紫宸殿的御案。字字句句,引经据典: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万里兴师,劳民伤财。”
“蛮夷之地,得失无关社稷。”
“当遣使斡旋,以德服人”
曹玉成静静地听着礼部侍郎诵读奏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联署官员——他们大多低垂着头,却站得笔直,一副“文死谏”的凛然姿态。
诵读完毕,殿中死寂。
“都说完了?”曹玉成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礼部郎官躬身道:“陛下,此乃百官公议,拳拳忠心,皆为社稷”
“好一个社稷。”曹玉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诸卿口中的社稷,是什么?是汴京城的繁华?是江南的赋税?还是你们各家各户的田产商铺?”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刺破了所有冠冕堂皇。
几个老臣脸色骤变,急呼道:“陛下何出此言?臣等一片丹心”
“丹心?”曹玉成站起身,走下御阶,“那朕来问问——若今日被扣押的不是三十七个宋商,而是诸卿家中子侄,你们还会说‘以德服人’吗?”
他走到联署官员最前列,停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面前说道:“王尚书,朕记得你家三公子,去年刚从泉州贩了一船丝绸去南洋,获利五千两?”
王尚书脸色一白。
又转向另一位说道:“李侍郎,你岳父家的商号‘广源隆’,专做香料生意,货源多在身毒吧?”
李侍郎额角见汗。
“还有你,赵御史。”曹玉成看向一个中年官员,“你上月刚上奏请减免海商税赋,说‘海贸利薄,宜加体恤’。怎么,到了要保护这些‘利薄’的海商时,就变成‘得失无关社稷’了?”
一连三问,问得三人哑口无言。
曹玉成退回御座,却不再坐下。他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在殿中回荡:
“太祖皇帝立国时,曾言‘与士大夫共天下’。百年来,朝廷待士大夫不薄——科举取士,寒门可登天;官俸优厚,足以养廉;更许官员置产甚至经商,以保身后。这‘共天下’,朕认。”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这‘天下’,只是大宋的疆土吗?只是田亩赋税吗?诸卿可知,海外有多少沃土待垦?有多少财富待取?一艘远洋商船往返,利润三十倍;一处海外码头建成,岁入可抵一州!”
他指向殿中那架地球仪,接着说到道:“这天下很大。可诸卿的眼界,却还停在太祖划下的圈里。为什么?”
无人敢答。
“因为对诸卿来说,打仗要加税,加税要动你们的钱袋;扩军要征兵,征兵要影响你们的田庄劳力;开疆要冒险,冒险不如守成安稳。”曹玉成一语道破,“所以你们反对——不是为社稷,是为私利。”
这话诛心。殿中一片骚动。
“陛下!”王尚书老泪纵横,“老臣忠心耿耿”
“朕知道你们忠心。”曹玉成打断他,“但忠心与远见,是两回事。今日朕不怪你们,因为换做任何人,坐在你们的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选择——维护既得利益,是天性。”
他重新坐下,语气忽然缓和,接着说道:“所以朕今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分利的。”
分利?
这个词让所有人愣住了。
曹玉成示意内侍抬上一卷巨大的图纸,在殿中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南洋诸岛、印度洋航路,以及数十个用朱笔圈出的地点。
“这些,”他手指点在海图上,“是未来十年,朝廷要在海外建立的据点、码头、货栈。总计三十六处,控东西洋航路咽喉。”
他看向户部侍郎沈括说道:“沈卿,按市舶司旧例,一处中等码头,年入几何?”
沈括早已准备,挺直身板说道:“回陛下,以泉州港为例,去岁关税、泊税、货栈租银,合计八十七万两。若在古里、满剌加等要冲之地设码头,岁入当在百万两以上。”
百万两!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三十六处,便是三千六百万两。”曹玉成缓缓道,“而如今大宋岁入,不过三千七百万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若能掌控海路,国库岁入可翻一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联署官员,接着说道:“但这些银子,朝廷不会独吞。朕今日在此言明——凡海外据点所得,五成归国库,三成养水师,还有二成”
他故意停顿,看着所有人眼中燃起的火焰。
“这二成,将设立‘海利监’,以股份形式,分与百官。”
殿中轰然炸开。
“股份?”
“分与百官?”
“这这合祖制吗?”
曹玉成抬手压下议论,说道:“朕知道你们要问祖制。可太祖与士大夫‘共天下’,共的是陆地上的天下。如今海路开辟,这海上的天下,难道就不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继续说道:“具体章程,三日内由户部拟定。但朕可先明言几点:第一,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认购股份,多寡自愿,但每人上限五千两。”
“第二,股份不得私下转卖,若官员致仕或身故,可由嫡子继承,或由‘海利监’按市价回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转身,目光如炬,“凡持股份者,需联保。若海外据点遭袭,股份价值受损;若航路通畅,利润共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太厉害了。把官员的个人利益,与朝廷的海疆大业牢牢绑定。
你不是反对开战吗?可现在古里扣押宋商,封锁航路,直接影响你股份的价值!
你不是觉得“得失无关社稷”吗?可现在这“得失”,直接关系你每年能分多少红利!
王尚书颤巍巍地问:“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曹玉成郑重道,“朕已命翰林院草拟《海利监章程》,三日后公示。认购之事,自愿为之,绝不强迫。”
他看向那些联署官员:“至于古里之事——诸位现在觉得,是该战,还是该和?”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战!”
是王尚书。这老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羞愧,有激动,更有一种被新利益点燃的狂热。
“必须战!”他提高了声音,“天朝威严,岂容蛮夷践踏!扣押宋商,便是断我海路,断我海路,便是损我国本!老臣老臣请缨,愿捐银五千两,助军剿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方才还联名反对的官员,此刻纷纷改口:
“臣附议!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古里不臣,当灭其国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开海路、分海利,此乃万世之基啊!”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曹玉成静静看着,心中却无多少鄙夷。人性如此,利益所向,人心所向。他要做的不是清高地去批判,而是聪明地去利用。
“诸卿能有此觉悟,朕心甚慰。”他重新坐回御座,“那联名奏章”
“臣等愚昧!”王尚书率先跪倒,“乞陛下焚之!”
“乞陛下焚之!”八十七人齐刷刷跪下。
曹玉成示意内侍将奏章拿来,当真在殿中点燃。火焰吞噬了墨迹,灰烬飘落。
“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诸卿之耳。”他最后道,“海利之事,朕说到做到。但有一条——既享其利,当共其责。往后海疆有事,诸卿不得再以‘劳民伤财’推诿。这海上的天下,是我们共同的天下。”
“臣等谨遵圣谕!”
朝议散去时,气氛已截然不同。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股份”“分红”“海利”,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范仲淹留在最后,等众人走尽,才走到曹玉成面前,长揖到地说道:“陛下老臣今日,方知何为帝王心术。”
曹玉成扶起他说道:“范相觉得,朕此举是否有失体统?”
“不。”范仲淹摇头,眼中却有泪光,“老臣是感慨——陛下看透了人心,却没有鄙视人心;利用了人性,却没有践踏人性。您给了他们一条新路,一条与国家同利的新路。这比单纯的忠义说教,要实在得多,也高明得多。”
曹玉成望向殿外。阳光正好,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
“朕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轻声说,“要让船往前走,不能只靠喊口号,要给划船的人看到对岸的果实。这果实,得是他们伸手能够得着的。”
范仲淹深深点头问道:“那古里之事”
“按原计划办。”曹玉成目光坚定,“现在,他们不会再反对了。不仅不反对,还会催着我们快点打——早点打通航路,早点分红。”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你看吧,不用朕催,明日就会有人上奏,说水军增援太慢,说应该再多派战船,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宋商因为那三十七个宋商,现在关乎他们的钱了。”
范仲淹苦笑摇头,却又由衷佩服。
这个年轻的皇帝,用最现实的手段,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他把文官集团从改革的阻力,变成了改革的推力。
“还有一事,”曹玉成忽然道,“海利监的股份,给范相留一份最大的。不是贿赂,是酬功——新政推行,范相劳苦功高。”
范仲淹正要推辞,曹玉成按住他说道:“拿着。朕要让人看见——真心为国者,朕不负他。这比任何褒奖都实在。”
老宰相怔了怔,最终深深一揖说道:“老臣谢陛下。”
他退下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曹玉成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架地球仪。球面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大宋的位置并不在中心,只是在东方一隅。
但他要让这个国家,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
不是靠空洞的“天朝上国”虚荣,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利益网络——让大宋的官员、商人、百姓,乃至未来的子孙,都成为这个网络上的节点,都从这网络的扩张中获益。
如此,扩张才不是皇帝一个人的野心,而是整个国家的共同愿望。
如此,海权才不是飘渺的概念,而是每个人钱袋里叮当作响的银两。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利锁人心。
然后烧掉。
有些话,只能自己知道。
窗外,汴京城的市声隐隐传来。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即将因为万里之外的一场冲突,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股份制”设计,迎来它命运的转折点。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