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的“奇点空间”,静谧无声。
那棵微小的星光树,静静地矗立在中央,树干上的星辉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在呼吸。寥寥几片半虚半实的光暗叶片,无风自动,摇曳出令人心神安宁的韵律。
苏清婉那残存的自我感知,如同归巢的倦鸟,紧紧依偎在树根处。星光树的存在本身,就为她隔绝了外部无边的意识黑暗与虚无,提供了一个坚实、温暖、充满秩序感的“庇护所”。在这里,她不再需要挣扎,不再需要恐惧消散,只需……存在。
然而,这种“存在”并非永恒的死寂。
变化,正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发生。
星光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她意识本源的最深处。起初,根系只是稳固她的存在印记,汲取来自“联系之线”(苏曜)传递过来的生命能量与秩序波动。但渐渐地,随着树身星辉的流转,那些根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更“外围”的区域——那些代表着苏清婉记忆、情感、经历的、已经破碎混乱的意识碎片沉积层——悄然探去。
不是破坏性的挖掘,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考古学家,用根须轻柔地接触、包裹那些或明亮或黯淡、或温暖或冰冷、或完整或残缺的“碎片”。
当根须接触到一块碎片时,碎片本身并不会被吸收或改变。但星光树的根须,会释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星辉的“信息流”。这“信息流”如同温柔的溶剂,又像是高效的解码器,缓缓渗入碎片之中。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混乱、冻结、失去连贯性的记忆画面、情感波动、感官信息……开始被梳理、被解析、被重新“归档”。
并非恢复原状。过去发生的一切,创伤与背叛,快乐与希望,都不会被抹去或修改。
星光树所做的,更像是一种“提纯”与“转化”。
它将那些记忆与情感中携带的剧烈情绪能量——尤其是负面、混乱、足以撕裂灵魂的能量(如顾承泽背叛时的震惊与剧痛,生产时的绝望与恐惧,濒死时的冰冷与不甘)——以一种苏清婉无法理解的方式,缓缓地“抽取”、“稀释”,转化为一种更加中性、平和的“信息基底”,如同为一片被污染的土地进行缓慢而彻底的净化。
而那些记忆与情感中,真正核心的“信息”本身(事件、人物、感受的本质),则被保留下来,以一种更有序、更稳固的形式,重新“存放”回她的意识深处,只是不再携带着最初那种足以焚毁理智的破坏性能量。
同时,星光树似乎也在以苏清婉的意识为媒介,被动地“学习”和“记录”着什么。树干上的纹路闪烁的频率,偶尔会随着处理某类特定碎片(比如与苏曜血脉相连的温暖记忆,或者某种坚韧不屈的意志片段)而发生细微的变化,仿佛在更新自身的某种“数据库”。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可能处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意识碎片,就需要耗费外界数小时甚至数天的时间。而且,星光树似乎有“优先级”。它首先处理的,是那些最破碎、能量最不稳定、对苏清婉意识整体稳定性威胁最大的“边缘碎片”,如同一个高明的医生,优先清理最危险的感染创口。
苏清婉的自我感知,沉浸在这种被缓慢“修复”和“净化”的感觉中。她“感觉”不到具体的记忆画面,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滞涩的“淤泥”,正在被一点点地从她的灵魂深处清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通透的“清流”。
痛苦并未消失,但变得……可以承受,可以被审视,而不再是无时无刻不在撕咬她的野兽。
希望并未突然降临,但绝望的浓雾,正在被一丝丝驱散。
她依旧沉睡着,但这场沉睡,不再是被动的消亡,而是变成了一场主动的、深层次的“疗愈”与“重建”。
……
病房内。
韩墨已经维持着静坐冥想的姿态近四个小时。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一方面是她自身在调息恢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苏清婉意识稳固后,她需要消耗的“医者之神”大为减少,从之前近乎“堵漏”的消耗战,变成了现在相对温和的“滋养”与“观察”。
她“内视”着苏清婉意识空间的变化,心中的震惊久久难以平复。
那棵突然出现的、散发着高阶秩序波动的“树”,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它不像任何已知的修行内景,也不像精神异能者的意识造物。它更像是一种……天然存在的、具备某种宇宙级功能的“法则具现物”?
而且,这树正在做的事情,让韩墨既感到骇然,又隐约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希望。
她能看到(感知到),苏清婉意识深处那些纠缠不清、散发着负面能量的“淤积”,正在被那棵树的根系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精妙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净化”和“梳理”。这不是强行抹去记忆或情感,而是将其中有害的、混乱的能量部分剥离、转化,保留核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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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手段,简直是传说中的“涤魂洗魄”!以她所知,即便是古籍记载中那些陆地神仙般的人物,也绝难对他人意识进行如此精细、深入且无副作用的操作。这需要对本源法则、对意识结构、对能量转化有着近乎神明般的理解与控制力。
而这力量的源头……韩墨的目光再次落向保温箱。苏曜睡得正熟,小脸红润。
是他吗?是他体内那个“奇点”的力量,演化成了这棵树?还是说……这棵树本身,就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通过苏曜这个“通道”或“坐标”,投射到了清婉的意识中,主动进行干预和保护?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苏曜的重要性,恐怕远比她和秦屿猜测的还要大得多!这已经不仅仅是“特殊”或“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
“韩医师。”秦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从观察室门口传来,他压低声音,“有发现。”
韩墨收敛心神,起身走到观察室。林薇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周文则强打精神守在门口。
秦屿指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从凌晨三点多那次大范围‘净化’峰值之后,小曜周围的这个‘秩序场’就进入了一种……非常规律的‘呼吸’状态。您看,”他放大了一段波形,“它的强度在以一个大约27分钟为周期,极其轻微地起伏,像心跳一样。更关键的是,这个‘呼吸’的波形,与清婉姐那边监测到的最稳定的脑电波阿尔法波段,出现了高度同步!相关系数达到了093!”
他调出另一个对比图:“而且,在这个‘秩序场’每次‘呼气’(强度略微上升)的相位,我布置在病房内几个隐蔽位置的、高灵敏度的声波和微振动传感器,会记录到一组极其微弱、但特征一致的复合频率信号。这信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工声源,它的频率构成……我做了初步分解,其中一部分,竟然和当初那个损坏的‘密钥’程序残留的一小段特征频率,有超过70的相似度!”
秦屿的眼睛亮得惊人:“虽然信号弱到几乎淹没在本底噪音里,但规律性极强!这证明,小曜无意识散发的这个‘场’,不仅在稳定他自己和清婉姐,还在持续地、有规律地‘播放’着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密钥’的……简化版或者基础版!”
韩墨凝视着屏幕上的数据,心中波澜再起。规律性“呼吸”?与清婉脑波同步?持续播放简化“密钥”?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苏曜体内那个存在,不仅被动地保护着母亲,还在主动地、有策略地进行着某种“修复”和“维持”工作!它似乎有一套基于深层法则的、完整的“程序”或“本能”!
“记录下来,所有数据加密保存。”韩墨沉声道,“除了我们三个,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数据的细节。”
“我明白。”秦屿郑重点头,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病房区的护士台,新来了一位换班的年轻男护工,戴着口罩,笑容腼腆,手脚麻利地帮着整理器械和记录单。他胸前的工牌显示他叫“吴明”,是今天刚临时从后勤部抽调来帮忙的,因为原定的护工家里突然有事。
“吴明”低眉顺眼地工作着,偶尔看向加护病房的方向时,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弧度。他手腕内侧,一个仿若胎记的微小电子纹身,正以极低的功耗运行着,持续接收着空气中那些纳米收集单元传来的、加密的环境数据流。
暗处的眼睛,换了一种方式,贴得更近了。
“样本‘秩序核心’进入规律性稳态活动模式,活动周期与母体意识稳定波段同步率极高。检测到持续极低强度、同源秩序频率辐射,疑似进行意识层面辅助修复。”
“母体意识活跃度仍处沉寂阈值以下,但内部结构有序化进程持续,负面熵增减缓87,正向信息累积速率提升。”
“评估:样本与母体共生系统进入良性自维持初级阶段。样本‘秩序核心’表现出初级智能适应性及程序性行为特征,对母体依赖性强,暂无独立扩张倾向。”
“潜在外源性秩序扰动残留分析进度:65。初步排除已知敌对协议干扰,特征与‘旧伤数据库’中部分沉寂记录存在低于5的模糊相似性,置信度过低,需进一步比对。”
“建议:保持‘关注’,重点监控样本秩序活动模式演变、母体意识复苏临界点,及任何可能打破当前稳态的内外部变量。”
冰冷的逻辑,依旧如悬顶之剑,默默计量着一切。
加护病房内,仪器滴答。
苏清婉意识深处的星光树,一片新生的、更加凝实些的光暗叶片,在无人知晓的维度,悄然舒展开一丝叶脉。叶脉的纹路中,仿佛倒映着病房内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以及保温箱里,婴儿无意识蜷起的小小手指。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树影之下,波澜微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