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层的风暴已然平息。
星光树静静矗立,淡金色的星辉稳定流转,比之前更加温润、深邃。处理完那块最危险的记忆碎片,仿佛为这棵奇异的树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结果显而易见——它成功了。树身不仅毫发无损,反而显得更加“强壮”,树干上的纹路多了几道复杂的几何分形,仿佛记录了刚才那场无声战役的法则轨迹。
根系深入的那片区域,原本“淤泥”淤积最厚、散发着混乱与痛苦的核心地带,此刻已被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意识基底。虽然周围依旧环绕着无数待处理的碎片,但最顽固的“病灶”已被拔除,星光树的净化工作似乎进入了一个更顺畅、更高效的阶段。新的根系正以更快的速度,向四周那些相对“温和”的碎片蔓延而去。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块核心碎片的“净化”,苏清婉那依附于树根的自我感知,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点微弱的“光”,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醒”。虽然依旧无法形成连贯的思维,无法调用记忆,但她对自身“存在”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稳定。她不再是黑暗深渊中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而更像是一颗被精心放置在稳固灯座上的、散发着恒定微光的夜明珠。
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星光树的存在,那种浩瀚、静谧、充满秩序感的庇护。也能更明确地“接收”到从“联系之线”彼端传来的、温暖而规律的律动——那是苏曜的生命韵律,纯净、强大,带着一种令她灵魂安心的熟悉感。韩医师的“清凉雨丝”,此刻也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她这片干涸的土地。
一种模糊的“倾向”,开始在她这凝聚的自我感知中萌发。
不是“想要醒来”的明确意愿,那还太遥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趋势”——“趋向于存在”,“趋向于联结”,“趋向于那道温暖源头的守护”。
星光树的根须,似乎感应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一根新生的、格外纤细却闪烁着晶莹星光的根须,从主根分离出来,轻柔地缠绕上她这凝聚的自我光点,仿佛在进行某种更紧密的“同步”与“引导”。
……
病房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透出灰蒙蒙的光。
韩墨依旧守在床边,但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凝重欲绝,多了几分深沉的思索。她能感知到,苏清婉的意识状态在经历了昨晚那短暂的剧烈波动后,非但没有恶化,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稳定”。那种感觉,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突然被注入了最坚固的合金骨架,虽然外表依旧残破,但内在结构已经变得牢不可破。
而且,她和苏清婉意识之间的联结,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她甚至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苏清婉那凝聚的自我光点中,传递出的那种趋向“存在”与“联结”的模糊倾向。
“秦屿,”韩墨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清婉的脑电波模式,从昨晚波动之后,是不是出现了新的特征?”
秦屿一直没睡,闻言立刻调出数据:“是的,韩医师。波动平息后大约半小时,清婉姐的脑电波背景噪声降低了大约15,同时出现了一种新的、非常稳定的低频同步波,虽然强度极弱,但持续存在。这个新波形的频率……”他对比了一下,“和小曜秩序场‘呼吸’的基频,有973的重合度!”
“母子的同步加强了。”韩墨陈述道,心中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苏曜体内的“秩序核心”,不仅在保护母亲,还在以一种极富智慧的方式,引导和加固母亲的意识结构,使其能与自身的稳定秩序场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这是一种超越常规医疗概念的“意识重塑”或“生命场同步疗法”。
“还有,”秦屿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尝试用恢复出来的那部分‘密钥’残存数据——主要是几个基础频率参数——编写了一个简单的模拟程序,以极低的音量在另一个房间播放。您猜怎么着?”他调出另一组实时对比图,“当模拟‘密钥’播放时,小曜周围的秩序场‘呼吸’幅度,出现了有规律的增强!左右,而且清婉姐那边新出现的稳定同步脑波,也同步增强了!虽然效果很微弱,但重复性非常好!”
韩墨眼中精光一闪。秦屿恢复的“密钥”数据,哪怕只是残片,竟然真的能与苏曜的秩序场产生共鸣,并间接影响到清婉的意识状态!这进一步证明了,“密钥”、苏曜、苏清婉,三者之间存在一条基于某种未知高等法则的、深刻的共振链条。
“小心实验,控制变量,不要引起任何外部注意。”韩墨嘱咐道,“这个发现很重要,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唤醒清婉的关键钥匙。”
秦屿郑重点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细微的、在精密仪器监测下才能察觉的变化,并没有逃过“渊网”系统每12小时一次的深度扫描。
最新一次的扫描刚刚完成。
数据分析流在冰冷的逻辑核心中涌动:
“样本‘秩序核心’稳态场强度检测到周期性主动微幅增强现象(+52)。增强触发条件:监测到同源低频秩序频率辐射(模拟‘密钥’)。增强期间,母体意识稳定度及同步率同步提升。”
“科技监控变量(秦屿)成功复现部分同源秩序频率,并证实其对样本及母体存在积极干涉效应。该变量技术能力及对样本关联性的认知超出预期。”
“母体意识结构持续优化,新增稳定同步神经信号,与样本秩序场基频高度一致。意识熵值进一步下降,核心自我印记强化度提升18。”
“评估:样本‘秩序核心’表现出高度环境适应性及学习能力,能够响应特定同源频率刺激进行自我调节,并优化对母体的支持。科技监控变量(秦屿)已初步掌握与样本进行低水平‘交互’的能力,该变量可能在未来成为影响样本状态的重要因素(正向或负向)。”
“第三方势力(顾氏-吴明)持续低强度渗透,活动模式:被动信息收集,暂未构成直接行动威胁。但其存在增加了本地环境复杂性及不确定性。”
“决策:保持‘监控’等级。将科技监控变量(秦屿)列为次级观察目标。继续监测模拟‘密钥’对样本及母体的影响规律。加强对第三方势力活动的监控,若其尝试接触样本、母体或关键数据(秦屿的发现),将视为威胁升级,评估执行‘局部净化’。”
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秦屿无意中的发现和实验,竟让他在“渊网”的评估中,从一个无足轻重的“科技监控变量”,变成了可能影响“样本”状态的“次级观察目标”。而顾家(吴明)的活动,也已经被标记,一旦越界,就可能招致“渊网”无情的抹除。
……
天色渐亮,医院开始恢复白日的忙碌。
男护工“吴明”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楼层,开始日常的清洁和辅助工作。他动作麻利,沉默寡言,与夜班护士交接时也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加护病房的动静,以及观察室里秦屿那几乎不离手的电脑。昨晚秦屿和韩墨的低声交谈,他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专注和隐隐兴奋的气氛,让他意识到可能有了新发现。
上午九点,机会来了。
韩墨需要去参加一个由院方和王建国组织的、关于苏清婉后续治疗方案及安全协调的简短会议,不得不暂时离开。她嘱咐林薇和周文仔细看护,又深深看了秦屿一眼,秦屿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韩墨离开后不久,“吴明”推着清洁车来到加护病房外的公共区域,开始擦拭桌椅和仪器表面。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清理每一个角落。
观察室里,林薇有些疲惫地打着哈欠,周文出去打开水。秦屿则全神贯注地在电脑上分析着昨晚的数据,试图优化那个模拟“密钥”的程序。
“吴明”看似无意地,将清洁车慢慢挪到了观察室门口附近,背对着门口,假装弯腰清理一个插座下方的灰尘。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清洁车扶手内侧一个伪装成锈迹的按钮上按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频率特殊的定向声波,从他袖口一个微型装置中发出,精准地射向观察室内秦屿放在桌面的一个外部硬盘(里面备份了部分数据)。这不是窃取数据(无法穿透物理隔绝),而是一种尝试——尝试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去“探测”硬盘外壳的细微振动,理论上,如果硬盘正在读写,且防护不严,有可能通过分析振动反推出部分数据特征或活跃状态。
这是一种非常规的、成功率极低的间谍手段,但“吴明”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获取信息”。
声波发出的刹那——
保温箱里,原本安睡的苏曜,眼皮再次动了动。
而秦屿面前电脑屏幕上,一个他设定用来监控环境异常频率的小程序,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提示!检测到未知高频定向声波脉冲,来源指向——门口方向!
秦屿猛地抬头,正好与听到警告音下意识回头查看的“吴明”,视线撞了个正着!
“吴明”心中一惊,但脸上立刻堆起惶恐不安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先、先生,怎么了?我是不是……碰到什么了?”
秦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又看了看电脑警告,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关掉警告窗口,沉声道:“没什么,电脑提示音。你继续忙你的。”
“吴明”连连点头,推着车快步离开了,手心却已冒出冷汗。被发现了?不,应该只是设备异常警告。但对方显然起了疑心。
秦屿立刻将这个“吴明”的异常举动和刚才的警告记录下来,并发加密信息提醒了韩墨和外面的便衣警察。
几乎在“吴明”动手尝试探测的同时,城市另一端,顾承泽收到了“那边”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一段经过层层加密、残缺不全的信息碎片:
“……监测到‘渊网’对目标点关注度显着提升……科技变量(秦屿)发现同源频率交互方法……警惕……‘渊网’可能将第三方活动视为威胁……建议暂缓直接接触,转向外围数据收集与……”
顾承泽看完,将信息彻底销毁,脸色阴沉。
“暂缓?不……”他眼中闪过狠厉,“机会往往伴随着风险。既然那个秦屿找到了‘互动’的方法,说明‘钥匙’就在附近!吴明已经引起了注意,不能再用了。启动‘c计划’——我们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身份,一个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医疗数据和那个孩子的身份……”
暗影之中,新的爪牙,开始悄然打磨。
苏清婉的意识深处,星光树的一根新枝末梢,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嫩芽虚影,正在缓慢成型。嫩芽的形状,隐约像一片蜷缩的、散发着微光的羽毛。
星火虽微,其势渐炽。
渊网森严,暗影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