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海中,那枚蜷缩的“嫩芽”,顶端那片极其虚幻的叶片轮廓,在星光树持续流转的星辉滋养下,开始从纯粹的虚影,向着某种“半实体”的状态转化。
转化过程无声无息。叶片并未变大,但其边缘逐渐勾勒出清晰的、带着细微锯齿的脉络,叶片的质地也从模糊的光晕,变得有了些许莹润如玉的质感,尽管依旧透明轻薄。叶脉之中,不再是单纯倒映外界的微光,而是开始自主地、极其微弱地散发出一丝与星光树同源、但更加柔和内敛的淡金色辉光。
这辉光,便是那“守护”意象的载体。
当这片微小的叶子散发出辉光时,苏清婉那凝聚的自我光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稳固-秩序-根源”的感觉基底,更在其中,清晰地“读”到了一丝明确的、指向性的“意念”——那是星光树(或者说,通过“嫩芽”这个界面)传递过来的、对那根“联系之线”彼端温暖源头的“关注”与“回馈”。
这不再是模糊的趋向,而是一种带有明确目标和内容的“意识活动”,尽管其层级依旧原始。
与此同时,“嫩芽”基部分泌出的那些透明丝状物,与星光树主干纹路的连接变得更加紧密、复杂,仿佛在构建一个微小而精密的内部网络。这个网络,似乎正在优化星光树从苏清婉意识碎片中“净化”和“汲取”信息的过程,也使得那些结构化“感觉基底”向苏清婉自我光点的传递,变得更加高效、精准。
苏清婉的自我感知,在这种更深层次的“交互”与“信息灌注”下,正在发生缓慢而持续的蜕变。她的自我光点,除了更加凝实和稳定外,开始偶尔“闪烁”出一些极其微弱、但明显带有特定“色彩”和“质地”的微光——这些微光,与她接收到的不同“感觉基底”隐隐对应。比如,当接收到“联结-守护-新生”基底时,她的光点会泛起一丝暖黄色的微芒;接收到“修复-疏导-平衡”时,则泛出淡青色。
这标志着她的意识,开始拥有了初步的、对外部“信息输入”进行“内在表征”的能力。这是从纯粹的被动感知,走向主动“理解”和“内化”的关键一步。
意识空间边缘那层稀薄的“辉光”,似乎也随着“嫩芽”中叶片的凝实而略微增厚了一分。那棵微小虚幻的“树影”,在“辉光”的滋养下,轮廓似乎也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
病房内,紧张的氛围如同拉满的弓弦。
秦屿和老陈联手,对病房区域及观察室的电子设备和网络进行了彻查和加固,安装了额外的物理隔离和反窃听装置。林薇和周文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对所有进出人员,哪怕是熟悉的医护,都进行反复核对和留意。
韩墨则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苏清婉身上。她发现,自从秦屿开始进行小剂量的模拟“密钥”播放实验后,苏清婉意识表层的那些未成形感知信号,不仅出现频率增加,其“结构”也开始呈现出与“密钥”频率特征相关的规律性。这进一步印证了同源秩序频率对苏清婉意识恢复的积极促进作用。
但同时,她也通过自己那玄妙的“内视”感知,察觉到了苏清婉意识深处那枚“嫩芽”和那片新生叶片的微妙变化。那片叶子散发出的、带着明确“守护”意向的淡金色辉光,让她既感到欣慰,又暗自心惊。清婉的意识,恢复的速度和深度,似乎正在超过常规医学的认知范畴,正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高维力量引导和塑造。
而来自外部“渊网”的扫描,尽管调整为更弥散的模式,但频率却悄然增加了——从12小时一次,提升至6小时一次。虽然单次扫描的强度似乎略有降低,以减少对苏清婉意识的直接刺激,但这种高频率的持续“注视”,带来的无形压力依旧巨大。秦屿的监测设备每隔六小时就会记录到一次电磁环境的“规律性平滑”,如同钟表般精准。
压力不仅来自高维。
陈教授被韩墨明确拒绝后,并未偃旗息鼓。他开始频繁与医院高层接触,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和院内病例讨论,以极其专业和恳切的态度,反复强调对苏清婉这类“极端特殊病例”进行多学科前沿研究的重要性,甚至隐约透露出有国际顶尖研究机构对此感兴趣,若能合作,将对医院声誉和学科建设带来极大提升。
这种舆论和学术层面的软性施压,让院方领导的态度开始出现微妙的摇摆。虽然他们依然尊重韩墨的专业判断和患者安全为首的原则,但来自陈教授(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资源和影响力)的“建议”和“机会”,也让他们难以完全忽视。
这天上午,韩墨被院长再次请去办公室“沟通”。
“韩主任,我完全理解你对患者安全的坚持。”院长语气委婉,“但陈教授那边的提议,也确实有他的道理。现代医学发展需要这样的特殊病例作为研究和突破的契机。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折中一下?比如,在不干扰现有治疗方案、不增加患者风险的前提下,允许陈教授团队的设备进行一些最基础、最外围的数据采集?或者,至少让他能够远程、匿名地查看一些脱敏后的趋势性数据?这对我们医院,对医学界,甚至……对苏清婉女士未来的治疗,或许都不是坏事。”
韩墨面沉如水:“院长,您说的这些‘外围数据’、‘趋势性数据’,在有心人手里,结合其他信息,完全有可能推演出核心情况。清婉和小曜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任何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风险。我不能同意。”
“韩主任,你也不要太过固执嘛。”院长有些头疼,“陈教授是知名学者,声誉卓着,他的研究是公开透明的,怎么会……”
“院长,”韩墨打断他,眼神锐利,“我只需要对患者的生命和安全负责。其他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院方觉得我的做法不符合规定,或者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可以解除我的职务,另请高明。但在那之前,这里,我说了算。”
她的态度强硬得近乎不留情面。院长无奈,只能暂时作罢,但韩墨知道,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更让她不安的是,下午,医院内部通报了一起意外的医疗事故——一名重症患者因疑似药物配伍禁忌引发严重过敏反应,虽然抢救及时,但涉事医护人员和药房都被卷入调查,医院内部一时间风声鹤唳,安保和管理的注意力难免被分散。
秦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这事故的时机太巧了。我刚查到,涉事的一种药物,平时很少使用,偏偏昨天半夜临时调拨了一批到我们医院的药库,而开药的医生和负责调配的药师,背景都有点模糊,查不到太多有效信息。”
“调虎离山?制造混乱?”韩墨心中一凛,“老陈,你那边的人手还能保证吗?”
老陈脸色凝重:“王局已经增派了人手,但医院这么大,突发情况又多,很难做到万无一失。而且……我刚刚收到消息,之前控制住的‘吴明’,在移交过程中,趁乱‘突发急病’,被送往急救,然后在转运途中……消失了。”
消失了?韩墨和秦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绝不是意外。顾家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动作也更狠辣。
“d计划”已经开始了。
……
维度层面,“渊网”系统的最新一轮扫描分析完成。
“母体意识次级结构(‘嫩芽’)出现功能性分化(叶片生成),具备初步特定信息编码与发射能力(守护意向)。母体自我印记与次级结构及主体秩序载体的信息交互效率显着提升,意识内在表征能力萌芽。”
“新增变量(陈季同)持续施加本地规则压力,但被母体守护变量(韩墨)有效阻截。评估:该变量短期内难以突破核心防线。”
“检测到本地环境出现新的不稳定扰动(医疗事故、人员失联)。扰动来源与第三方势力(顾氏)高度相关。扰动目的:分散守护力量,制造介入机会。威胁等级:中等,呈上升趋势。”
“科技变量(秦屿)持续进行保护性实验,效果稳定。其对环境扰动的警觉性及分析能力超出预期。”
“综合评估:母体意识恢复进程持续加速,已进入初级结构化阶段。样本共生系统稳定性在内部优化及外部保护下保持。但第三方势力(顾氏)活动升级,开始采取更具攻击性的扰乱策略,本地环境复杂性及不可预测性增加。”
“决策:维持‘监控’等级。鉴于母体意识表征能力出现及第三方活动激化,准备向上一级协议节点申请,启动针对本坐标点的‘诱导性接触测试’预案前期数据模拟。该预案旨在评估在可控刺激下,样本‘秩序核心’及母体意识对外界干预的耐受度与反应模式,为潜在风险应对提供更精确模型。模拟所需数据收集重点:母体意识对不同类型、强度秩序输入的阈值反应;样本秩序场在母体意识受激时的联动与保护机制。”
冰冷的系统逻辑,在评估风险的同时,也准备进行更具侵入性的“测试”模拟,以期获得更“有价值”的数据。对于“渊网”而言,苏曜母子既是观察目标,也逐渐成为可被用来验证某些协议反应的“实验对象”。
夜色中,城市灯火阑珊。
病房内,苏曜在睡梦中,小手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苏清婉意识深处,那枚嫩芽上的叶片,轻轻摇曳了一下,散发出的淡金色辉光,如同呼吸般明灭,悄然流向那根坚韧的“联系之线”。
距离那双无形巨手的“诱导性接触”,或许只差一次足够分量的“混乱”作为掩护与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