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路的晚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拂过周云洪略显黝黑的面庞。他坐在江边一家小茶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的盖碗茶腾起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眼角的细纹。我对面而坐,手中的录音笔静静躺着,准备记录下这位“重庆好人”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自上次报道了他的事迹后,社会各界反响强烈,赞誉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平和的江边汉子,仿佛那些光环与他无关。
“周师傅,”我斟酌着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现在大家都叫您‘救人英雄’,走在路上都可能被认出来,这种感觉……和以前在江上打鱼时,是不是很不一样?”
周云洪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放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处灯火璀灿的渝中半岛,两江交汇处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象一条沉默的巨蟒。“英雄谈不上,”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重庆人特有的沙哑,“我就是个打鱼的,后来不打鱼了,就在这江边做点小生意。救人,那是碰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顿了顿,似乎在查找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句朴实的话:“见死不救三分罪。”
这句话,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我知道,这简单的七个字背后,是数十年江风海浪的洗礼,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心动魄,是他内心深处对生命最原始的敬畏与担当。
一、江涛初砺少年胆
周云洪生于1968年,tl区一个普通的农家。贫瘠的土地和沉重的家庭负担,让他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16岁,本该是在学堂里汲取知识、畅想未来的年纪,他却已背起简单的行囊,跟随经验丰富的叔父,踏上了前往重庆主城区的路。目的地,是奔腾不息的长江与嘉陵江。
“那时候穷啊,”周云洪回忆道,眼神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屋里头兄弟姐妹多,饭都吃不饱。叔父在重庆江上打鱼,说能挣口饭吃,我就跟来了。”
初到江边,眼前的景象让这个从未见过如此壮阔水域的少年既敬畏又茫然。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与未知,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咆哮如雷。叔父的渔船不大,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和生计。他跟着叔父学习撒网、收网、辨认鱼汛,学习读懂江水的“脾气”——哪里有暗礁,哪里有回流,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可能涨水。江面上的日子是单调而辛苦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年轻的周云洪很能吃苦,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救起的第一个人,就在他来到江边打鱼才几个月的时候。那是1984年的夏天,重庆的酷暑炙烤着大地,长江和嘉陵江的水位因为连日的降雨而上涨,江面显得格外宽阔,水流也异常湍急。午后,阳光稍微收敛了些毒辣,周云洪正在岸边一块相对平坦的沙滩上收拾着渔网,准备趁着傍晚前的些许凉意再下一次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凄厉的“救命!救命!”声划破了江边的宁静。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江面,带着极度的恐慌和绝望。周云洪猛地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江水中拼命扑腾,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被不断涌来的浪头吞没。
“有人落水了!”岸上立刻有人惊呼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轻易下水。
周云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过去。他冲到水边,脚下的鹅卵石硌得生疼。江水在他眼前翻滚着,泛着黄色的浪花,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那个落水的青年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显然是个“旱鸭子”,在水中完全失去了挣扎的章法,只是本能地求生。
一瞬间,周云洪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危险!叔父不止一次告诫过他,夏天的江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尤其是对于不熟水性的人来说,下水救人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这个落水者如此慌乱,一旦靠近,极有可能被他死死抓住,到时候别说救人,自己都得搭进去。
“救还是不救?”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几秒钟。他看到那个青年的头又一次沉入水中,再浮上来时,脸色已经憋得发紫,呼救声也变得微弱。那一刻,所有的尤豫、恐惧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倒了——那是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即将逝去的不忍。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云洪低吼一声,甩掉脚上的草鞋,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江水之中。
16岁的他,虽然跟着叔父学了些水性,但毕竟经验尚浅,面对这样汹涌的江水和惊慌失措的溺水者,他很快就尝到了苦头。他奋力向溺水青年游去,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了他,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
“别慌!抓住我!”他大声喊着,试图让对方镇定下来。
然而,濒临绝望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当周云洪靠近时,那个青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下死死抱住了周云洪的腰!
“糟了!”周云洪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他迅速下沉。青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四肢的活动完全受限,肺部的空气仿佛都被挤压了出来。冰冷的江水呛入口鼻,带着泥沙的腥气,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保住我,我就感到自己在下沉,四肢活动受限,如果继续被他控制,我们两个人都可能无法上岸。”周云洪的声音里,至今还能听出一丝后怕。
我追问道:“您第一次下水救人,就遇到这样的危险,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挣脱并一起上岸的?”
周云洪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危急关头。“想?哪有时间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不能死!”他比划着名当时的动作,“我使劲向上用力排水,想浮出水面,防止下沉,同时大喊‘快松开!不然一起都要死!’。我用另一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抓住他勒在我腰上的右手,拼命往外掰。但你不知道,一个面临被水吞噬的人,他有多恐惧绝望,那真是,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抓住不放啊!”
他的描述充满了张力,我仿佛能看到江水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个年轻的生命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因为恐惧而死死纠缠,一个因为责任而奋力挣脱。周云洪尝试了好几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体力的巨大消耗和呛水的危险。终于,在又一次猛烈的挣扎中,他感觉对方的手臂松动了一下,他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将其右手拉开!
“就是现在!”周云洪来不及多想,身体迅速向后一撤,绕到了溺水青年的背后,用骼膊从腋下穿过,紧紧锁住了他的上半身,使其头部后仰,露出水面。这个动作是他后来才从叔父那里系统学到的,但在当时,完全是求生本能和急中生智。
“然后就拼命往岸边游!”他说,“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岸!岸边就是活命!”
溺水青年虽然不再死死抱住他,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水中乱抓乱蹬,指甲在周云洪的骼膊上、后背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口子。鲜血混着江水,在周云洪的皮肤上洇开,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划水和保持方向上。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蹬腿,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江水仿佛有无穷的阻力,拉扯着他们,试图将他们拖向更深的黑暗。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感觉象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云洪的脚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沙滩。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溺水青年拖拽上岸,一到岸边,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躺倒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再吸进新鲜的氧气。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力气象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那里,望着湛蓝的天空,云朵慢悠悠地飘过,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江水拍打岸边的涛声。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挣扎着坐起身。那个被救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惊魂未定地坐在不远处,看到周云洪望过来,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沿着江岸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谢谢”。
岸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和赞叹声,纷纷称赞这个年轻的打鱼人勇敢。但周云洪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自豪和喜悦,只有劫后馀生的庆幸和一丝莫名的失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出,火辣辣地疼。他想,换做是别人,看到那样的情景,大概也会下水的吧。
然而,这份“理所当然”,在叔父那里却换来了一顿严厉的责骂。
“晚上回去,叔父知道了,把我狠狠骂了一通。”周云洪苦笑了一下,“他说我自不量力,才16岁,自己水性都还没练扎实,就敢去救那种拼命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搭进去了,怎么对得起我爹妈?”
叔父的话象一盆冷水,浇在周云洪还有些发热的头上。他知道叔父是为他好,江面上讨生活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逞强和侥幸。这次的经历,虽然救了人,但也确实是九死一生。
“有了这次教训,我之后就非常谨慎。”周云洪说,“叔父也后怕,后来就专门给我讲解江水的习性,哪里水流急,哪里有暗礁,遇到暗流和旋涡,不能用体力硬挺,而要顺着水流的方向,侧身应对,注意别呛水,要冷静,要保持体力……”
这次惊心动魄的“第一次”,象一块磨刀石,抵砺了周云洪的胆识,也让他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的江水,有了更深的敬畏。他开始更加克苦地练习水性,观察水流,学习各种自救和救人的技巧。他知道,在这条江上,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的希望,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些可能需要他伸出援手的人。
二、两江潮头写春秋
岁月流转,周云洪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逐渐成长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江边汉子。他的皮肤被江风和日光雕刻得更加黝黑粗糙,眼神却因为经历了太多风浪而变得愈发沉稳锐利。他在江上打鱼,娶妻生子,生活虽然清贫,却也平静安稳。而救人,似乎成了他打鱼生涯中,一道挥之不去的“附加题”。
他救起的人,大多是夏天在江中游泳的落水者。重庆的夏天酷热难耐,两江便成了许多人天然的“游泳池”。然而,看似清凉解暑的江水,却暗藏杀机。降雨量增大导致水位高涨,洪峰过境时水流湍急,江底复杂的地形形成了无数不为人知的旋涡和暗流。更危险的是,许多人对自己的水性盲目自信,对两江的凶险缺乏足够的认识,往往不知不觉就游到了危险局域。
“溺水的人,一到水里就慌了神。”周云洪说,“他们见到施救者靠近,就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抓住你的四肢,或者死死抱住你的身躯。那种力量非常大,一旦被缠住,施救者自己也很容易出事。”
因此,尽管周云洪后来积累了丰富的水中救人经验,但每一次下水,他都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会先观察水流和溺水者的状态,大声呼喊让对方保持冷静,然后迅速判断最佳的施救路线和方法。他的渔船,不仅仅是打鱼的工具,更象是一个移动的“救生站”,船上总会备着救生衣、救生圈,甚至还有一些自制的、用空油桶绑在一起的简易浮具。
“救的人多了,有时候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哪个人了。”周云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对我来说,救人就是顺手的事,救上来了,人没事,我就继续打鱼,也没想过要记住什么。”
我试图统计他二十多年来救起的溺水者数量,但他总是摆摆手,说记不清了,也从没刻意记过。“很多人救上来,喝了几口水,缓过劲来,穿起我给他们找的干衣服,就悄悄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溺水嘛,有些人觉得是不光彩的事情,不想声张。”所以,到底救了多少人,他们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周云洪一概不知。他就象两江之上的一座无名灯塔,默默照亮并守护着那些迷途的生命,不求回报,甚至不求被铭记。
然而,有一次经历,却让他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2003年五一节,在两江交汇处一次性救起5个xj大学生的事情。
三、生死瞬间的决择与担当
2003年的五一劳动节,春光明媚,气候宜人。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放松休闲、外出游玩的好时节。朝天门,作为重庆的地标之一,两江交汇的独特景观吸引了无数游客。周云洪和妻子也象往常一样,一大早就驾着渔船,来到yz区朝天门沙嘴附近的水域打鱼。
这片水域,周云洪再熟悉不过。它位于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江面开阔,水流却异常复杂。两江的江水颜色不同,一清一浊,交汇之处形成一道清淅的界限,当地人称之为“夹马水”。这里水流湍急,旋涡密布,水下的暗流更是变幻莫测,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行船至此也需格外小心,生怕被突如其来的暗流掀翻船只或卷走渔具。
“那天上午,我和婆娘正在重庆卷烟厂附近水域下网。”周云洪回忆道,“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不少,还有些小划子。”
就在他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呼救声,隐隐约约从远处的江面传来。
“救命!救命啊!”
声音带着年轻的气息,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周云洪的心猛地一紧,他立刻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两江交汇处那片最为混乱的水域,几个黑色的小点在波浪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显然是几个人在水中挣扎,情况危急!
“遭了!有人落水了!”周云洪大喊一声,来不及多想,立刻招呼妻子:“快!收网!开船过去!”
夫妻俩手脚麻利地收起尚未完全沉底的渔网,周云洪猛地拉起船浆,奋力划水,调转船头,朝着那几个挣扎的身影全速靠近。越是靠近,呼救声越是清淅,也越是让人揪心。他看到,那是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显然已经被水流冲得失去了方向,正被一个个小型的旋涡裹挟着,随时可能被卷入更深、更危险的水域。
“不要慌!不要乱动!保持体力!抓住身边能浮的东西!”周云洪一边奋力划船,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呼喊,试图稳定落水者的情绪。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恐慌是最大的敌人,胡乱挣扎只会更快地消耗体力,加速下沉。
靠近一些后,周云洪看清了,水面上一共漂浮着5个人头。他心中一沉,难道还有人已经……?
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他和妻子迅速将船上备用的救生衣、救生圈,甚至是几个密封好的空油桶,都一股脑地朝着那5个大学生的方向抛了过去。“抓住!快抓住!”
这些简单的救生器材,此刻成了水中挣扎者的希望。5个大学生看到漂浮过来的救生圈和油桶,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伸手去够。
“快救救我们6个人!有一个已经不见了!”一个大学生用带着哭腔的普通话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斗,“你要好多钱,我们就给多少!求你了!”
那个时候,周云洪哪有时间去想钱的问题,他心头在思考,怎么把人一个一个救上来。由于还浮在水面上的5个人较为分散,而另一个早已不见踪影。他当机立断,对不见踪影者放弃施救,对还在水面挣扎的幸存者由远到近逐一施救拖上船。5个大学生很配合,尽量保持原地不动,等待施救。那个时候,他们被恐惧包围,只能听从周云洪的指挥。
见5个大学生都抓住救生器材浮在水面,周云洪便朝着最远水域的溺水者靠近。很快,距离渔船最远的,浮在重庆卷烟厂附近水域的那个大学生被拉上船,然后,其他同伴被周云洪夫妇依次拉上船。
原来,当天,这6个新建大学生到朝天门游览,大家见气温较高,都会游泳,便想下江戏水,领略一下长江的性格,没想到几个人朝江心游去,那里的水流湍急,他们被江水冲向下游,其中一个落入旋涡或被暗流卷走,不幸遇难。
5个大学生救上岸后,朝天门水上派出所民警对其进行了登记,他们便离开了,并未对周云洪有任何表示,周云洪也与妻子忙着下水打鱼去了。
事后,朝天门水上派出所民警告诉5名xj大学生,建议还是给周云洪说声感谢,于是,他们托该所给周云洪送了一面小锦旗:“感谢江边打渔人周洪(小名)”。
有人问他,当时几个被救的大学生不是说要用金钱感谢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周云洪笑着回答:“人家不是给我送来了一面锦旗吗?这份感激之情,对我救人行为就是一种最高奖赏了。”
经过江风和雨水洗礼,这面锦旗已很陈旧,但周云洪很珍惜,锦旗还挂在他的趸船上。后来,他卖掉趸船,上岸到北滨路经营,还将这面锦旗收藏。周云洪说,他把救人当成自己的责任,如果见死不救就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