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夏末的阳光褪去了灼人的燥热,变得温柔和煦,通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许女士家朝南的阳台上,给原木色的地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阳台角落一盆精心养护的栀子花正在悄然绽放。
许女士斜倚在藤编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目光却有些散漫地落在窗外。她的丈夫韩先生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套心爱的茶具,阳光勾勒出他专注而平和的侧脸。
窗外,是城市边缘那片连绵起伏的青山,如同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在午后的晴空下显得格外苍翠。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让人心旷神怡。韩先生擦拭茶具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象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老婆,”韩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刚才听老张说,中梁山上的牛肝菌这几天正是最肥美的时候,雨后初晴,正是采摘的好时节。咱们俩,不如今天就进山去采些回来?”许女士闻言,从书页间抬起头,她本是个心思细腻、凡事都习惯考虑周全的人,对于这种略带冒险性质的户外活动,第一反应总是有些迟疑。
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想拒绝:“进山啊?会不会有点远?而且,我们也不太熟悉路吧?万一……”但话未说完,她看到了丈夫眼中那满满的期待与兴致勃勃的光芒,那是一种久违的、如同孩童般对自然的好奇与向往。韩先生平日里工作忙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而且,许女士的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月前,朋友小李夫妇带来的那盘香喷喷的炒牛肝菌。金黄的黄油在锅中融化,将切片的牛肝菌煸炒得香气四溢,再撒上少许蒜末和青椒,那鲜美的滋味,醇厚而浓郁,至今想来仍让她唇齿留香。
一丝尤豫很快便被这份对美味的憧憬和对丈夫的体谅所取代,许女士的心也跟着动了。她合上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想去,咱们就去看看。不过,可得小心些。”她起身,走到屋内,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地图应用,找到了一个标记着“中梁山采菌点”的旧定位。“这是上次小李带我们去那边玩的时候,他特意帮我们存下的,说是一个比较稳妥的采摘局域。”许女士说道,“就沿着上次他带我们进山的那条路线走,应该不会有事。”“放心吧!”韩先生见妻子同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他放下手中的茶具,起身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
“我这就去准备背包,带上水、干粮、小刀,再拿顶帽子和驱蚊液。你也换双舒服的运动鞋。”他一边收拾,一边不忘安慰妻子,语气轻松而笃定:“有小李留下的定位,再加之我的方向感,保证把你安全带进去,再安全带出来,还能满载而归!”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锁好家门,驱车向着中梁山的方向驶去。
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青翠的农田和茂密的树林。车子驶入山区后,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原本宽敞平坦的水泥路逐渐变成了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路面也渐渐狭窄,仅容一车通行。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几乎屏蔽了天空,阳光只能通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许女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安全带,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茂密树林和徒峭的山壁,心里那一丝被压下去的不安又悄然浮现出来。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老人们常常会告诫:“山里的路是活的,会变的。尤其是下过雨,采菌子的季节,草木长得快如疯长,昨天明明还清淅的小径,今天可能就被藤蔓和杂草彻底吞没,消失无踪了。
”她下意识地提醒韩先生:“老韩,开慢点,这路有点陡,而且弯也多。”“知道知道,你坐稳了。”韩先生专注地开着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碎石。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路边停了下来。
韩先生熄了火,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条被半人高的茅草掩盖着、若隐若现的小径,笃定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导航显示的定位就在附近。你看,这条路,跟上回小李带我们走的入口很象。”两人下了车,背起背包。韩先生还不忘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折叠小刀,别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沿着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开始往里走。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好走,虽然有些泥泞,但大致的方向还能辨认。路边的杂草不算太深,偶尔能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风中摇曳。但越往山里走,路就越发难行。茂密的荆棘和带刺的藤蔓不时伸出“魔爪”,勾住他们的衣服和裤脚。韩先生不得不走在前面,用随身带的小刀披荆斩棘,一点点地开辟道路。
许女士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已经被露水打湿,沾上了不少泥点。她有些吃力地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显示他们已经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这比上次小李带他们走同样距离的路,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她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忍不住问道:“老韩,我们走的方向对吗?怎么感觉这条路比上次难走多了?”韩先生正奋力砍断一根横在路上的粗藤,闻言回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安慰道:“应该没错,定位就在这附近了。山里的路嘛,就这样,一阵不走来,就被草盖住了。别担心,快到了。”
就在这时,韩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拨开眼前一丛茂密的灌木,眼睛猛地一亮,象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老松树下,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喊道:“看!老婆子,快看!那是什么!”许女士连忙凑上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厚厚的松针腐殖土上,几簇颜色鲜艳、形态饱满的牛肝菌,正如同一个个撑着小伞的胖精灵,安静而骄傲地挺立在那里。
它们的菌盖呈漂亮的赭红色,边缘微微内卷,菌柄粗壮洁白,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牛肝菌!真的是牛肝菌!而且这么大!”许女士也惊喜地低呼出声,刚才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果然,几朵黄褐色的菌子正从松针中探出头来。许女士蹲下身,小心地将它们采下。菌盖肥厚,摸上去像婴儿的脸蛋般柔软。她想起母亲教过她辨认菌子的方法——牛肝菌的菌柄上有网状纹路,菌肉切开后不会变色。
就这样,他们一路采一路走,不知不觉已收获二十馀朵。许女士正想提议返回,抬头却发现四周景色陌生。原本作为路标的几棵特征明显的松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桦树林。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许女士的声音有些发抖。
韩先生掏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时有时无。他试图打开地图,屏幕却一直转圈。天色渐暗,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许女士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别慌,“韩先生强作镇定,“我记得我们是往东走的,现在太阳在西边,我们往回走就行。“
可走了约莫半小时,他们不仅没找到来时的路,反而来到了一处陡坡前。许女士的腿开始发软,她意识到,他们彻底迷路了。
“报警吧。“许女士颤斗着拨通了110。
电话那头,民警的声音沉稳有力:“请保持冷静,打开微信位置共享功能,我们会尽快找到你们。“
等待救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象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在寂静的山林里绷得人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曾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时他们还沉浸在采摘野生菌的乐趣中,对这片看似宁静秀美的山林充满了好奇与征服欲。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雾,如同巨大的白色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三米,手机信号也早已消失在这片茂密的林海深处。他们试图凭记忆原路返回,却在几个岔路口后彻底迷失了方向。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躲进连绵的山峦背后,林间的温度仿佛坐了滑梯一般急剧下降。初秋的山区,昼夜温差本就极大,更何况他们为了轻便,都只穿了单薄的长袖速干衣。
寒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透衣物,钻入皮肤,直侵骨髓。许女士忍不住裹紧了双臂,身体却仍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令人心慌。
“披上吧,别冻着。”身旁的韩先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的冲锋衣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许女士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汗味,此刻却象一件温暖的铠甲,暂时隔绝了部分寒意。许女士抬头,看到韩先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衬衫,领口被山风吹得微微敞开,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衫,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
“都怪我,”韩先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旁边一棵树干,震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不该这么冒失进山,连个向导都没请,也没带足装备,更没提前看好天气预报……”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鲁莽行为的痛恨,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他想给妻子一个“惊喜”的野采体验,他们此刻应该正坐在温馨的家里,享受着热腾腾的晚餐。
许女士摇摇头,想开口说些“不怪你,我们都没想到”之类的安慰话语,喉咙却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天色越来越暗,原本熟悉的树影在暮色中被拉扯、扭曲,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兽型状,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来。远处,不知是什么动物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更添了几分阴森与恐怖。
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慌,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丈夫冰凉的手,他的手同样在微微颤斗,但她却仿佛抓住了汪洋大海中的唯一浮木,那是此刻她能感受到的最坚实的依靠。两人依偎在一起,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中,彼此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就在两人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阵微弱但清淅的警笛声,如同天籁般,隐隐约约地从山谷的某个方向传来。那声音起初细若游丝,时断时续,但渐渐地,越来越清淅,越来越近。紧接着,两道一闪一闪的红蓝光芒,穿透了沉沉的暮色和薄薄的雾气,在远处的山脊在线若隐若现。“是警察!警察来了!”
韩先生几乎是弹跳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他顾不上寒冷,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朝着警笛声和光芒传来的方向大声呼喊:“我们在这里!喂——我们在这里!”他的呼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劫后馀生的希望。
回应他们的,是一束突然射来的强光手电的光柱,那光柱象一把利剑,劈开了眼前的黑暗,稳稳地落在了他们身上。刺目的光线让许女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无助、委屈,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从未觉得,光明竟是如此的珍贵,如此的令人心安。
“别怕,我们是派出所的!”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一名民警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丛,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警帽下露出的鬓角有些许花白,但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脸上带着如释重负且和善的笑容:“没事了,安全了!跟紧我,我们带你下山。”
下山的路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只有民警手中的强光手电和他们随后赶到的同事们携带的头灯,在前方照亮一小片局域。山路崎岖湿滑,布满了碎石和枯枝败叶,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民警吴长彬——他们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走在最前面,象一头经验丰富的老黄牛,用手电仔细探查着每一步路况,时不时提醒:“这里有个坑,注意脚下”、“前面是陡坡,大家抓稳旁边的树藤”。另外两名年轻的民警则一前一后,将许女士和韩先生护在中间,形成一个安全的三角。韩先生因为之前的寒冷和紧张,体力消耗很大,一名民警还不时伸手搀扶他一把。
“你们真是太专业了,”韩先生喘着气,由衷地敬佩道,“刚才听你们对讲机里说‘三点固定推进法’,真是管用,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吴长彬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山里救人,时间就是生命,但最怕的就是救援的人也迷路,反而给救援增加难度。
我们这‘三点固定推进法’,简单说就是每隔一段距离留一个人做标记、通联,既能保证救援路线不偏差,又能确保前后方信息畅通和人员安全,是我们摸索出来的笨办法。”他的语气轻松,但许女士和韩先生都听出了这背后蕴含的专业素养和对生命的高度负责。
当终于看到山脚下那一排闪铄着警灯的警车时,温暖的黄色光晕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恐惧。许女士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在等待救援的那几个小时里,那些可怕的想象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黑暗中突然窜出的野兽,体温一点点流失最终陷入昏迷,或者永远被困在这片茫茫林海,成为无人知晓的孤魂……而现在,这一切令人窒息的噩梦,都随着警车的出现而宣告结束了。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警察同志!”许女士哽咽着,紧紧握住吴长彬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布满了老茧,“以后进山一定要做好充分准备,再也不敢这么冒失了,这次真是教训太深刻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后怕。回程的车上,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许女士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夜色中的山林,褪去了白天的秀美,显得格外深邃和神秘,象一头沉默而威严的巨兽。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对自然的敬畏,往往不是来自于书本上的告诫,也不是旁人的苦口婆心,而是来自于亲身经历过的、足以铭记一生的教训。
那些在地图上看似无害、甚至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林,当你失去方向、失去外援,独自面对它的变幻莫测时,随时都可能变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足以吞噬生命的巨大迷宫。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个之前用来装采摘成果的布袋。袋子里,那些下午费尽心思采摘的牛肝菌,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它们饱满、新鲜,曾经是那么的诱人,代表着山野的馈赠和舌尖的美味。但现在,许女士忽然觉得它们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让她对这片山林,对大自然,有了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