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心脏外科监护室。
老二躺在暖箱里,身上连接着的渠道比术前更多了:除了常规的气管插管、动脉监测管、中心静脉管,还有两根胸腔引流管——一根从纵隔引出心包积液,一根从左胸引出胸腔积液。eo的管路虽然撤除了,但她的心脏还处在脆弱的重建期,需要最精细的管理。
pao? 88hg(正常)
pa? 41hg(正常)
这些数字很美,美得象一首关于生命复苏的诗歌。但江屿知道,数字只是表象,真正的战斗在表象之下——在心肌细胞线粒体的能量代谢中,在内皮细胞的修复过程中,在免疫系统的微妙平衡里。
他轻轻掀开暖箱的观察窗,将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前。听筒里传来那颗重建后的心脏的声音:规律、有力,虽然还有些轻微的收缩期杂音——那是人工瓣膜的血流声,但已经比术前那种湍急、尖锐的杂音温和多了。
“江医生,”值班护士轻声说,“她刚才手指动了动,睫毛也抖了几下。”
这是神经系统功能完好的迹象。在深低温停循环112分钟后,大脑没有出现明显损伤,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江屿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下查房情况。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个数据都标注了测量时间,每个观察都描述了具体细节。这不是应付检查的文书工作,而是为这个孩子创建的生命文档——未来她可能需要二次手术,可能需要长期随访,这些记录将成为后续治疔的基础。
写完后,他走到监护室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正好,几个康复期的患者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有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膝盖上盖着毛毯,正仰头看着树上的鸟。有个年轻女孩,胸口还贴着纱布,在物理治疔师的搀扶下练习走路。
生命以各种形态延续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陈老师的手指能自主活动了!虽然很轻微,但康复师说这是重大进展。”
江屿立刻回复:“eo参数下调顺利吗?”
“顺利。,她已经开始有自主呼吸触发。医生说如果今晚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尝试撤掉eo。”
这真是好消息。陈秀英在eo和crrt支持下已经两周,新药治疔也进入了第七天。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步前进都来之不易。
江屿正要回复,另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是江时安:“bj的董事会同意了。成立‘普惠医疗创新基金’,首期注资5亿,专门支持基层医疗能力建设和低成本技术研发。你的开源人工心脏项目,列为重点项目。”
短短两行字,背后却是江时安过去一周在bj的艰难博弈。江屿能想象那些会议:西装革履的董事们看着财务报表,计算着投资回报率,质疑着“为什么要把钱投在赚不了钱的项目上”。而江时安需要用数据、用案例、用医学伦理来说服他们。
他回复:“谢谢。但这不只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商业和善意可以共存。”
几秒后,江时安回复:“我知道。这也是为了证明,江时安可以不只做商人,还可以做医生。”
江屿看着这句话,突然感到眼框发热。前世今生,两个江屿,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各自的方式,推动着同一件事情:让医学回归它的本质——救人,救所有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收起手机,准备去nicu看看老三的情况。但刚走到监护室门口,就被王大山叫住了。
“江医生!”王大山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老婆炖了鸡汤,给陈老师补补身子。也给您带了一碗,您这几天太累了。”
保温桶很旧了,漆皮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江屿接过来,沉甸甸的,不只是汤的重量。
“谢谢。”他说,“陈老师今天有好转,手指能动了。”
王大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好了!我就说陈老师肯定能挺过来,她那么坚强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转过头去抹了抹眼睛。
“思思呢?”江屿问。
“在家,我妈看着。”王大山笑着说,“小家伙恢复得可好了,现在能自己走好远,就是还不太稳,象个小鸭子。她妈说,等陈老师好了,要带思思去看她,让她看看自己救过的孩子长什么样。”
这个画面很美好。江屿想象着:陈秀英坐在轮椅上,思思摇摇晃晃地跑向她,递上一幅歪歪扭扭的画。陈秀英会笑,会摸摸思思的头,会说一些温柔的话。
生命就是这样连接的。一个医生救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长大后可能会救更多的人,或者至少,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把善意传递下去。一个老师教了很多学生,那些学生又把知识和善意传递给下一代。善意像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改变了整个水面的模样。
“王大哥,”江屿突然说,“等陈老师情况稳定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我想请你给医院的年轻医生和护士,讲讲你的故事。”江屿看着他,“不是作为患者家属,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讲一讲当亲人患病时的感受,讲一讲对医生的期待,讲一讲什么是你们眼中的‘好医生’。”
王大山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好!我讲!虽然我没文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们又聊了几句,王大山赶着去给陈秀英送汤。江屿提着保温桶,走向nicu。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棂的阴影,一格一格的,像时间的刻度。
在nicu门口,他遇到了李建国。这位云山县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今天专程赶来,观摩了老二的手术直播,此刻眼睛还红着,不知道是熬夜还是激动。
“江医生,”李建国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今天的手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只是技术,是那种不放弃的精神。我在直播间里,看到压力梯度从85降到12,看到你们做ross手术,眼泪就下来了。”
江屿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会做到的。等‘燎原计划’第二批培训开始,你就要带学生了。”
“我带学生?”李建国不敢相信,“我才学了几个月……”
“但你学得很好。”江屿认真地说,“而且,最好的学习就是教授。当你需要教别人时,你会发现自己理解得更深。”
这是江屿从重生经历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前世作为江时安,他太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和手术,很少花时间教程。结果就是,他的技术登峰造极,但没有传承下去;他的医院成为顶尖,但只有少数人受益。这一世,他明白了:医学的进步不是一个人走得多远,而是一群人走得多远。
他们一起走进nicu。老三躺在暖箱里,情况和两个哥哥姐姐不同——他是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肺血流完全依赖粗大的体肺侧支。这类孩子通常需要分期手术,先创建体肺分流保证肺血流,等长大些再做根治。
但老三的侧支血管异常丰富,且大多从降主动脉发出,这给手术带来了额外的复杂性。江屿计划在下周一做手术,方案是先做“单源化”手术——将多根侧支血管汇总成一根主干,连接到右肺动脉,然后再做心室修补。
“这个孩子,”李建国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如果能活下来,会是你们创造的第三个奇迹。”
“不是我们创造的,”江屿摇头,“是生命本身创造的奇迹。我们只是提供了帮助。”
暖箱里,老三突然动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握紧。他的嘴唇因为缺氧还有些发紫,但脸上有种婴儿特有的安详。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多复杂,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的生存而努力,他只是本能地呼吸着,心跳着,存在着。
江屿轻轻触碰暖箱的玻璃。温控系统让玻璃保持恒温,感受不到里面的温度,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身体是温暖的,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温暖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儿子,晚晴说周末想来看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晚晴真的要去见他母亲了。这个决定如此自然,又如此重大。
他回复:“不用特别准备。她就是想见见您,聊聊天。”
母亲很快回复:“那我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晚晴喜欢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她不挑食。做您拿手的就好。”
放下手机,江屿感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一周经历了太多:三胞胎的抢救,陈秀英的艰难恢复,新技术的研发应用,还有江时安的转变。每一件事都充满压力,每一刻都紧绷如弦。
但此刻,站在nicu的暖箱旁,听着那些监护仪规律的声音,想着母亲要见苏晚晴,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医学从来不只是关于疾病和死亡。它也是关于连接和新生,关于技术和温情的结合,关于在绝望中查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城市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温暖而真实。
江屿深吸一口气,对李建国说:“走,我们去会议室。我给你讲讲下周一的手术方案。”
他们并肩走出nicu。走廊里,阳光正好,前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走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