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八点,心脏外科病房。
晨间查房已经开始了半小时。江屿带着住院医师、实习生,还有特意赶来的慕晚晴,从一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今天的查房很特别——因为慕晚晴在,江屿刻意放慢了节奏,不仅讨论治疔方案,还解释每个决策背后的伦理考量。
17床,一位72岁的冠心病患者,准备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搭桥手术)。但患者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功能只有正常人的40,手术风险很高。
“王爷爷,我们昨天讨论了手术风险。”江屿在床边坐下,与患者平视,“麻醉科、呼吸科、心外科的专家一起会诊,认为手术可以做,但术后需要较长时间的呼吸机支持,恢复会比较慢。您和家里人商量得怎么样了?”
老人有些尤豫:“江医生,我不怕死,就怕拖累孩子。手术要花十几万,术后还得住很久院,孩子要请假照顾我,孙子没人带……”
这是很现实的顾虑。江屿耐心解释:“费用方面,我们可以申请大病救助,医院也有减免政策。照顾的问题,我们有康复团队和护工,可以减轻家属负担。但最重要的是——您想不想有更好的生活质量?现在您走几步就喘,如果手术成功,您可以自己下楼散步,可以去公园晒太阳。”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有保守治疔方案——药物控制,但效果有限。无论您选择哪种,我们都尊重。医学不是替您做决定,是帮您做最适合自己的决定。”
这种沟通方式让慕晚晴很欣赏。她见过太多医生用专业术语吓唬患者,或者用模糊的承诺安抚患者,但江屿不同——他诚实告知风险,也清淅说明收益,把选择权交还给患者。
老人最终同意手术。离开病房后,慕晚晴问:“如果患者选择保守治疔,你会遗撼吗?”
“不会。”江屿摇头,“医学的目标不是延长寿命,是改善生命质量。如果患者认为手术的风险和负担超过了可能的收益,保守治疔就是正确的选择。尊重患者的自主权,是医学伦理的第一原则。”
他们走到22床,情况更复杂。患者50岁,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需要心脏移植。但他有乙肝肝硬化,肝功能不全,移植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斥药,可能加重肝损害。
“这是个典型的多脏器功能不全患者。”江屿向团队解释,“单一器官移植风险极高,但多器官联合移植(心肝联合移植)技术不成熟,且供体稀缺。我们现在的方案是先做人工心脏植入,等肝功能改善后再评估移植可能性。”
一个实习生问:“为什么不用新型全磁悬浮人工心脏?寿命更长。”
“因为患者负担不起。”江屿直接回答,“新型人工心脏一套120万,还不算手术费和后续抗凝药。我们选用的国产气动式人工心脏,虽然寿命只有5年,但全套费用只要15万,而且他已经通过了‘生命接力基金’的审核。”
他看向慕晚晴:“这就是医学伦理中的资源分配正义问题。当医疗资源有限时,如何分配才公平?是给一个患者用最好的技术,还是让更多患者获得基本的治疔?”
慕晚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病例完美诠释了她最近在研究的课题——技术在进步,但医疗公平在退步。如何用适度的技术,实现更广泛的正义?
查房继续。27床是个14岁的女孩,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做ross手术(自体肺动脉瓣替换病变的主动脉瓣)。但女孩是学校田径队的,梦想成为运动员,担心手术后不能剧烈运动。
“这个问题很实际。”江屿对女孩说,“ross手术后的自体瓣膜有生长潜力,耐用性好,但毕竟不是原装的了。你可以游泳、慢跑、打羽毛球,但竞技级别的田径训练确实有风险。”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度安慰,而是给出了专业的建议:“我建议你术后先康复半年,然后做运动负荷测试,评估心脏在运动中的反应。如果一切良好,可以逐渐恢复训练,但要避免极限强度的比赛。”
女孩的眼睛亮了:“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但要谨慎。”江屿认真地说,“医学不能保证奇迹,但可以帮你争取最大的可能。”
查房结束后,慕晚晴感叹:“我参加过很多医院的伦理查房,但象今天这样,把伦理思考融入日常临床决策的,很少见。”
“因为伦理不是独立的学科,是医学的一部分。”江屿一边写医嘱一边说,“每个治疔决策都包含价值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对患者最好?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在具体情境中查找平衡。”
他们走进医生办公室。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桌面上的病历夹镀上一层金色。江屿开始处理医嘱,慕晚晴坐在对面,翻看他写的病程记录。
记录写得很详细,不仅有客观体征和检查结果,还有患者的主观感受、家属的担忧、治疔目标的调整。这不是冷冰冰的医疗文书,是一个生命故事的片段。
“你记录患者感受的习惯很好。”慕晚晴说,“很多医生只记录客观数据。”
“因为疾病不仅是器官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江屿头也不抬,“记录患者的感受,能提醒我治疔的对象是人,不是病。”
这时,一个住院医师急匆匆跑进来:“江老师,急诊转上来一个病人,需要您看看。”
患者是个8岁男孩,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后,突发胸闷、气促、低血压。急诊初步诊断:化疗相关性心肌炎合并心源性休克。。床边站着血液科医生、icu医生,还有孩子的父母——一对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妻,眼神里满是绝望。
“化疗用的是蒽环类药物?”江屿一边听诊一边问。
“是的,阿霉素,累积剂量已经达到360g/2。”血液科医生回答,“这是第三疗程后的第5天。”
蒽环类药物是白血病化疗的基石,但有明确的心脏毒性,剂量越大风险越高。。
“上eo了吗?”江屿问。
“上了,但效果不好。”icu医生指着监护仪,“va-eo(静脉-动脉体外膜肺氧合)支持,但左心室后负荷增加,心脏完全不收缩,现在完全是eo在维持循环。”
江屿看向超声屏幕:心脏象一团软泥,几乎没有收缩运动,射血分数估计不到10。这是最严重的化疗相关性心肌病,死亡率超过80。
“孩子叫什么名字?”江屿问家长。
“李浩然……小名然然。”母亲哽咽着说。
江屿走到孩子床边。8岁的男孩,因为化疗头发掉光了,戴着呼吸机,眼睛紧闭,小小的身体在呼吸机的节奏下被动起伏。他的手臂上、脖子上、腹股沟都插着管子,象个被线操纵的木偶。
“然然,”江屿轻声说,虽然知道孩子听不见,“我们会尽力。”
他转身面对治疔团队:“现在的关键是减轻心脏负荷,同时处理原发病。我建议:第一,禁用所有可能加重心衰的化疗药;第二,加用左西孟旦(新型正性肌力药,不增加心肌氧耗);第三,考虑使用机械循环辅助设备,减轻心脏工作。”
“但是江医生,”血液科医生尤豫,“如果不继续化疗,白血病可能复发……”
“如果心脏先垮了,连复发机会都没有。”江屿打断他,“现在必须优先保命。白血病可以等心脏稳定后再调整方案治疔,甚至可以考虑car-t细胞治疔或骨髓移植。”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保心脏还是抗白血病?但医学的基本原则是生命第一。没有生命,一切治疔都失去意义。。但仍然危重。
江屿走出监护室,面对浩然父母。两人立刻围上来,眼神里全是期盼。
“江医生,然然他……”
“情况很严重,但还有希望。”江屿没有隐瞒,“化疗药物严重损伤了心肌,现在心脏几乎不工作了,全靠机器维持。我们会用一切手段支持心脏,给它修复的时间。”
“要多久?”父亲问,声音颤斗。
“不知道。”江屿诚实地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也可能……心脏无法恢复。但我们会每天评估,调整治疔。”
母亲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父亲扶住她,自己也在颤斗。
江屿看着这对年轻父母,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类似病例。那个孩子最终没能救活,父母在医院走廊里崩溃大哭,说“早知道就不化疗了”。但如果不化疗,白血病本身就会夺走生命。
这就是医学的残酷——很多时候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权衡后的取舍。而医生要做的,是在不确定中查找最大的可能,同时陪伴患者和家属走过最黑暗的路。
“你们要坚强。”江屿说,“然然需要你们,你们不能先倒下。去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这里有我们守着。”
他安排护士带他们去家属休息室,然后回到医生办公室。慕晚晴一直在那里等他。
“很艰难的病例。”她说。
“恩。”江屿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每次遇到这种病例,我都会想:医学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我们能延长生命,但能保证生命质量吗?我们能治疔疾病,但能承受治疔的代价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慕晚晴轻声说,“但重要的是我们在思考,在纠结,而不是麻木地执行治疔方案。有纠结的医生,才是有良知的医生。”
江屿苦笑:“良知有时候很沉重。”
“但必须承受。”慕晚晴看着他,“江医生,你今天在处理这些病例时,展现了很好的伦理素养——尊重自主、不伤害、有利、公正,这四大原则你都考虑到了。”
“我只是尽力在做对患者最好的事。”江屿说,“虽然‘最好’的定义,每个人都不一样。”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着,照在墙上的医学挂图上——心脏的解剖图,血管的分布图,电传导系统的示意图。那些精确的线条和标注,勾勒出人体的精密,但也突显出生命的脆弱。
下午,江屿要去参加血液科、心内科、icu的多学科会诊,讨论浩然的治疔方案。慕晚晴决定跟他一起去。
“我想看看,不同专科的医生如何协作,如何在冲突的治疔目标中查找平衡。”她说。
这将是另一堂生动的医学伦理课——在真实的临床困境中,看医生们如何思考、争论、最终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