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骸山脉,七杀殿临时据点的气氛,在骨头与杀阡陌那场短暂却暗流汹涌的对峙后,降到了冰点。虽然单春秋很快出面,打着“圣君连日操劳、需静心研判证据”的旗号,将围观的魔众驱散,并将骨头“请”回了她之前居住的、如今被暗中增加了数倍守卫的客院,但那无形中的囚笼感,已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骨头回到客院,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伺候或监视的魔侍。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些或探究、或怀疑、或冷漠的目光。她脸上那面对杀阡陌质问时的平静与隐约的受伤,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眸底深处,甚至跳跃着一点冰冷的、近乎兴奋的火星。
她走到房间中央,并未坐下,而是就那样站着,微微闭上了眼睛。
杀阡陌的怀疑,在她意料之中。或者说,那份“物证”的出现,本就在她与白子画最初的推演中,属于“最坏但极有可能”的情况之一。只是她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且目标如此明确——离间她与杀阡陌,剪除她目前最可靠的羽翼。
那枚玉簪……骨头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着它的每一个细节。材质、纹路、尤其是那股刻意模仿、却终究失之毫厘的、属于“净世会”的污秽阴冷气息。伪造得很高明,几乎可以假乱真,若非她亲身接触过霓漫天残魂中那丝真正的污秽之力,又对自己的力量本质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恐怕也难以立刻分辨。
对方不仅伪造了物证,很可能还准备了后手,甚至此刻就在七杀殿内部,或者至少能密切关注此处的动静。他们想看到的,就是杀阡陌因疑生怒,对她采取强硬措施,或至少将她牢牢控制、甚至驱逐出七杀殿的庇护范围。
“既然你们想看……”骨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低语声在空寂的房间内几不可闻,“那便……如你们所愿。”
她需要混乱,需要对方自以为得计而放松警惕,需要一个合理的、脱离杀阡陌视线却又不会立刻引来他雷霆之怒的“机会”。杀阡陌的怀疑和软禁,虽然让她不悦,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恰恰提供了这个“机会”。
她没有试图解释,因为在那份精心伪造的“物证”面前,在杀阡陌对白子画根深蒂固的芥蒂与对她“可能被长留/白子画影响”的潜在不信任面前,苍白的话语毫无力量。唯有行动,唯有将“净世会”的阴谋彻底撕开,将证据甩在所有人面前,才是最好的辩解。
而最快的办法,就是深入虎穴。
她要让对方以为离间计初步成功,让她这个“不安定因素”处于孤立和半失控状态,然后……给他们一个“趁虚而入”、“招揽”或“控制”她的机会。
如何让对方相信她已“孤立”且“有机可乘”?单是待在七杀殿客院里生闷气可不够。
骨头睁开眼,眸光清亮锐利。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幽骸山脉特有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风吹了进来。远处,隐约可见七杀殿魔众巡逻的身影,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她需要一场“冲突”,一场足够真实、能传到“净世会”耳中的冲突。
时机,就在翌日清晨。
一名负责送早膳的魔侍,态度比以往明显冷淡僵硬了许多,摆放碗碟时甚至发出不小的声响,眼神躲闪,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骨头的感知。这或许是杀阡陌授意的冷淡,也可能是底下人见风使舵。
骨头安静地用完了早膳,然后在魔侍收拾碗碟,即将退出房门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告诉杀阡陌,我要见他。”
魔侍身形一顿,背对着她,语气生硬:“圣君正在处理要务,无暇……”
“要务?”骨头轻笑一声,打断了魔侍的话,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是研究那根可笑的簪子,还是在琢磨怎么处置我这个‘可疑之人’?”
魔侍霍然转身,脸上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恼怒和一丝惊惶:“你……休得胡言!圣君明察秋毫,自有决断!”
“明察秋毫?”骨头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源自力量本质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若他真的明察,就不会被这种拙劣的把戏蒙蔽双眼。我要见他,现在。”
“圣君不会见你!”魔侍在威压下脸色发白,却兀自强硬,大约是觉得有圣君命令在,眼前这女子不敢真的在七杀殿动手。
“是么?”骨头眸光一冷,指尖一缕淡金色的灵力如灵蛇般窜出,并非攻击魔侍,而是轻轻拂过房间内一张坚硬的乌木桌案。
无声无息,那桌案连同其上的一套茶具,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没有发出丝毫爆裂声响,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湮灭感。
魔侍的眼睛瞬间瞪大,惊恐地看着那堆粉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几乎窒息。
“我不喜欢重复。”骨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去禀报,或者,我亲自‘请’他出来。我想,单护法大概也不希望看到七杀殿的待客之处,变成一片废墟。”
这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魔侍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不多时,单春秋便带着数名气息强悍的魔将赶到了客院外,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挥手让魔将们留在院外,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看到地上那堆粉末,瞳孔微缩。
“骨头姑娘,这是何意?”单春秋语气沉凝,带着警告,“圣君正在闭关,不便见客。姑娘若有疑虑,可稍安勿躁,待圣君出关,自有分晓。在此地动武,恐伤和气。”
“和气?”骨头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从他将我软禁于此,派你们如看管犯人般守着时,还有什么和气可言?单护法,我敬你是条汉子,也谢你往日照拂。但今日,我必须要见杀阡陌,问个清楚明白。若他不见……”
她顿了顿,周身那淡金色的灵力隐隐波动起来,虽未外放,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我便当七杀殿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天下之大,我自可去得。只是这‘请’我来的方式,和这‘送’我走的态度,我骨头,记下了。”
她的姿态,俨然是一个自认被辜负、被冤枉、心高气傲、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不惜撕破脸的“客人”。这种反应,在单春秋看来,虽觉棘手,却并不完全意外。毕竟,以这姑娘之前展现的性格和实力,能忍到此刻才发作,已算克制。
单春秋眉头紧锁,心中飞速权衡。圣君确实下令“暂留”骨头姑娘,并加强监视,但并未明确指示若对方强硬要见或要离开该如何处置。强行镇压?且不说能否成功,这姑娘与圣君关系特殊,更与长留那位牵扯不清,万一真有误会,日后恐难转圄。可若放任她在此闹事甚至强行离去,也无法向圣君交代。
“骨头姑娘稍安勿躁,”单春秋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圣君确有要事,并非故意不见。不若姑娘再耐心等待一两日,待圣君出关,必会给姑娘一个交代。在此期间,姑娘有任何需求,单某可代为安排,只是这住处……还请姑娘莫要再毁坏器物,以免伤了彼此情分。”
“交代?”骨头嗤笑一声,眼中的失望与疏离毫不掩饰,“我要的,不是敷衍的交代,是一个明白的态度。既然他给不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单护法,让开,或者,动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单春秋脸色变幻,最终,在骨头那寸步不让的冰冷目光注视下,他缓缓侧身,让开了房门的方向,但沉声道:“姑娘执意如此,单某不敢强留。只是蛮荒凶险,姑娘孤身一人,还请……万分珍重。他日若有所需,七杀殿……或许仍是姑娘可来之处。” 这话,已是留有极大的余地。
骨头深深看了单春秋一眼,不再多言,抬步,径直走出了客院,穿过那些神色复杂、戒备却又不敢上前阻拦的魔将,头也不回地朝着幽骸山脉之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决绝,带着一种被误解、被驱逐后的孤傲与冷然,很快便消失在了幽暗的山道尽头。
单春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对身边心腹低声吩咐:“立刻禀报圣君。另外,派两个最擅长隐匿追踪的好手,远远跟着,只需确定她的大致去向和安危,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更不可干涉。” 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杀阡陌闭关的密室。
杀阡陌听完单春秋的详细禀报,尤其是骨头那番决绝的言辞和最后湮灭桌案的示威,沉默良久。手中摩挲着那枚伪造的玉簪,美艳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被顶撞的不悦,有对那丫头倔强脾气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丝被强行压下、却不断滋长的……疑虑。
她真的如此冲动,只因一时委屈便负气离去?还是说……这离去本身,就是某种算计的开始?
“由她去。”最终,杀阡陌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按你说的,派人跟着,只许看,不许动。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幽骸山脉各条通道和可疑人物,看看有没有‘苍蝇’被引出来。”
“是!”单春秋领命退下。
杀阡陌独自留在密室,指尖无意识地用力,那枚坚硬的玉簪竟发出轻微的“咔”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盯着那道裂痕,眼神晦暗不明。
“小不点,你最好……别真的让本君失望。”
……
骨头“负气”离开了七杀殿势力范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甚至有意在一些容易被追踪的地方留下了些许痕迹。她独自行走在蛮荒荒凉险恶的土地上,速度不快,仿佛漫无目的,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完美扮演着一个“与庇护者闹翻、孤立无援、心绪不宁”的流亡者形象。
她知道,暗处不仅有七杀殿的尾巴,更有极大的可能,存在着“净世会”的眼睛。
她需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接触机会。
这个机会,在她“偶然”闯入一片被称为“噬灵沼泽”的凶险地域边缘时,似乎“意外”地出现了。
噬灵沼泽,蛮荒有名的绝地之一,其中弥漫着诡异的毒瘴,能缓慢侵蚀修行者的灵力和神识,更有各种适应了毒瘴的凶残妖兽潜伏。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骨头“似乎”是心不在焉,误入了沼泽外围,很快便“不慎”惊动了一群潜伏在泥沼中的“腐骨鳄”。这些妖兽个体实力不算极强,但数量众多,皮糙肉厚,更兼悍不畏死,在毒瘴的掩护下极难对付。
骨头“仓促”应战,淡金色的灵力光芒在灰绿色的毒瘴中闪烁,与腐骨鳄战作一团。她“展现”出了符合其身份的强悍实力,举手投足间击杀了好几头巨鳄,但似乎也因为“情绪不稳”和“对地形不熟”,动作间露出了些许“破绽”,被一头狡猾的腐骨鳄偷袭,撕裂了左侧衣袖,留下了一道并不深、却泛着毒瘴黑气的伤口。
她闷哼一声,击毙那头腐骨鳄,迅速后退,脱离了鳄群的主要包围,靠在一块巨大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上,微微喘息,脸色“略显苍白”,低头处理手臂上那“滋滋”冒着黑气的伤口,神情懊恼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仿佛生怕再有袭击。
这副“受伤落单、实力受损、略显狼狈”的模样,正是某些暗中窥伺者梦寐以求的“机会”。
果然,就在骨头看似专注于逼出伤口毒气、神识“未能”全力外放之际,沼泽边缘的毒瘴一阵不自然的翻涌,三道身穿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灰绿色伪装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呈品字形,隐隐封住了骨头可能逃遁的路线。
他们出现的时机、角度都极为刁钻,恰好卡在骨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被伤口分散注意力的“关键时刻”。
为首一人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闪烁着精明与评估光芒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平和:
“骨头姑娘,独自一人在这噬灵沼泽,未免太过凶险。看来,七杀殿也并非良栖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骨头手臂上那道泛着黑气的伤口,语气似乎更“诚挚”了几分,“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不忍见姑娘明珠蒙尘,更不忍见姑娘被奸人蒙蔽,与真正的‘同道’失之交臂。若姑娘不弃,可否移步一叙?我家主人,对姑娘……颇为赏识,亦有良方能解姑娘眼下之困,无论是这毒瘴之伤,还是那……被至亲至信误解之苦楚。”
骨头猛地抬头,看向这三人,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戒备与审视,周身淡金色的灵力隐隐波动,仿佛随时会暴起发难。但她的脸色确实因毒气和之前的“激战”而显得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有浮动,这“强弩之末”的态势,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们是谁?”骨头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净世会’的走狗?”
“姑娘何必出口伤人。”为首者并不动怒,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毒瘴中显得格外诡异,“是敌是友,岂能凭片面之言?姑娘如今境况,想必心中自有体会。长留猜忌,七杀不容,六界虽大,何处是姑娘安身立命之所?而我等所求,不过是一个‘净’字,涤荡这世间一切污浊与不公。姑娘身怀伟力,恰是践行此道的天命之人,何苦与那些迂腐之辈、虚伪之徒为伍,徒惹烦恼?”
他话语中的煽动性极强,直指骨头此刻“被孤立”的处境,并抛出了“同道”、“天命”的诱饵。
骨头沉默着,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扫视,脸上的戒备之色未减,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和挣扎,仿佛对方的话,确实戳中了她心中某些隐痛与迷茫。她按在伤口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番沉默与细微的肢体语言,看在对方眼中,无疑是内心动摇、正在权衡的表现。
为首者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散发着淡淡清凉气息的墨玉瓶,向前递了递:“此乃‘清瘴丹’,可解噬灵沼泽八成以上的毒瘴之气,对姑娘的伤势应有裨益。此丹,便算是在下的见面礼。姑娘若信不过,亦可在此地服下,待伤势稳定,再决定去留不迟。我等绝不相强。”
以退为进,先示好,降低戒心。
骨头盯着那墨玉瓶,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仍在渗着黑气的伤口,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了未受伤的右手,接过了玉瓶。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一丝极其隐晦、与那玉簪同源的阴冷气息。果然是他们。
她打开瓶塞,倒出一颗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仰头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气化开,手臂伤口处的黑气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疼痛大减。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缓和”,看向那三人的目光,虽然依旧警惕,但敌意明显减少了一些。
“看来,你们倒不全是虚言。”骨头的声音依旧有些冷硬,但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剑拔弩张,“带路吧。我倒要看看,你们那位‘主人’,有何高见。”
为首者心中一喜,知道鱼儿已经初步上钩。他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姑娘明智。请随我等来,必不让姑娘失望。”
三人转身,引着骨头,向着噬灵沼泽更深处、那毒瘴更为浓郁、人迹罕至的区域行去。他们的步伐看似平常,实则暗合某种阵势,隐隐将骨头“保护”(或者说监视)在中间。
骨头跟在后面,低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光。
很好,第一步,成了。
她悄然运转灵力,将方才服下的那枚“清瘴丹”中暗藏的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无法察觉的追踪印记,用更为精妙的力量包裹、隔离,却并未立刻驱散。同时,她也在暗中,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在她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了只有她自己和白子画(如果他能感应到的话)才能辨识的、极其隐晦的标记。
深入虎穴,方得虎子。
“净世会”,你们的巢穴,我来了。但愿你们准备的那场“赏识”之宴,足够丰盛,足以让我……找到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