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晨会方歇。梅雨虽已转为绵绵细雨,但天地间依旧湿漉漉的,仿佛将整个江南都泡在了水汽里。然而,在红星煤矿指挥部内,气氛却凝重而紧张。
于仁被带了进来。这位前几日还是阶下囚的秀才,此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读书人的体面。只是那微微颤斗的手指和眼底深处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过去两天,他伏案疾书,将自己所知的矿上秘辛、田家暴行以及阉党黑幕,事无巨细地写成了两大本厚厚的供状。当这份供状呈到徐奇迹、沉墨卿、韦文采三人面前时,连一向沉稳的沉墨卿都忍不住拍案叫绝:“有料!太有料了!”这两大本铁证,分量之重,足以让田念安及其背后的阉党万劫不复。于仁用这支笔,亲手为自己在旧世界掘好了坟墓,也为自己在新世界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他回不去了。这一点,指挥部三人心知肚明;这一点,于仁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正因如此,三人对他反水如此彻底、如此迅速感到一丝疑惑。仅仅过了一天,他就将家族与靠山的秘密和盘托出,这份决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于先生,请为我们讲讲南直隶的格局。”徐奇迹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仁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他清了清嗓子,立刻进入状态,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
“南直隶,乃太祖高皇帝定鼎南京时的京畿重地。永乐爷迁都北京后,南京仍为‘留都’,保留了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六部、都察院一应俱全,是为‘南京六部’。”他的声音清淅而有条理,“正因如此,南直隶不设布政使司这样的省级民政机构,也不设常规的巡抚。本朝的巡抚多为中央临时派遣,后来才渐成定制,唯独南直隶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都在认真倾听,心中略感宽慰,继续道:“实际分管这片膏腴之地的,主要有三大要员:应天巡抚、凤阳巡抚,以及南京兵部尚书。”
“具体而言,”于仁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一幅地图,“南直隶的事务,由应天巡抚与凤阳巡抚分辖。应天巡抚,又称‘苏松巡抚’,全称‘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驻节苏州,管辖苏南、皖南及上海等地十府州,权力极大,兼管赋税——尤其是关乎国运的漕粮——水利与军务。凤阳巡抚,全称‘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管河道’,驻守中都凤阳,辖区函盖苏北、皖中、皖北,职责在于防御流寇、护卫皇陵、治理河道、镇压民变,常兼兵部侍郎衔,手握兵权。”
“至于南京城及其周边的内核局域,”于仁的声音低沉下来,“则由南京兵部尚书、操江都御史、应天府尹等人共同治理。南京兵部尚书名义上是留都最高军事长官,常兼参赞机务,但受制于留都体制,实权远不如前两者。”
一番讲解下来,条分缕析,将江南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指挥部三人无不暗自点头,此人才学果然不凡,对官场的了解细致入微,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情报来源。
然而,就在他最后一个字落音的瞬间,于仁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他面色骤然灰白,眼神涣散无光,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方才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秀才,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是前几日关押期间受了苛待,导致元气大伤?
答案很快揭晓。于仁再也无法忍受,竟不顾场合体面,低声嗫嚅道:“徐……徐帮主,可否……可否赐予一点‘芙蓉糕’?”
“芙蓉糕”?沉墨卿和韦文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们早听闻此物雅致,能令人博闻强识、文思泉涌,甚至有“一吸通神”的美誉,私下里也曾动过尝试的念头。
然而,徐奇迹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万万不可!”
这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将于仁吓得一个激灵,也让沉、韦二人从好奇中惊醒。
徐奇迹站起身,目光如炬,痛惜与警醒交织在他眼中:“你们可知这‘芙蓉糕’究竟是何物?它绝非什么灵丹妙药,而是顶级的毒物!它表面能提神醒脑、激发才思,实则是在疯狂透支人的精魂与意志!长此以往,五脏六腑皆被侵蚀,神志日渐昏聩,最终只会落得个形销骨立、癫狂失常的下场!”
他指着于仁,语气沉重:“你们且看他!年岁与焕之兄弟相仿,本当是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年纪,可如今呢?面色青灰、眼神空洞、言语虽利却气若游丝,这分明是毒入膏肓之兆!他所谓的‘才思泉涌’,不过是毒火焚心时的回光返照罢了!一旦成瘾,便如坠万丈深渊,再难回头!”
徐奇迹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日若纵容他在此燃吸,不仅毁他一人,更会害及你们!烟雾无形,毒气却早已渗入肺腑。我劝诸位,莫因一时好奇,葬送自己一生的清明!”
作为后世穿越之人,徐奇迹深知鸦片之祸烈于猛火,曾亲眼见证一个伟大的民族因此沉沦百年。此刻,他阻止的不仅是一场荒唐之举,更是在奋力斩断一条通往集体毁灭的隐秘锁链。
沉墨卿与韦文采闻言,悚然一惊,立刻打消了所有念头,看向于仁的眼神也从好奇转为怜悯与警剔。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壑然开朗——原来于仁之所以反水反得如此干脆,意志如此不坚定,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毒瘾发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找到这个原因,指挥部三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对待此人便无需再以座上宾之礼相待了。徐奇迹心中冷笑:“大烟鬼,迟早抽死你。”
他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于仁,”他冷冷开口,“我问你答。答得好,可以赏你一回芙蓉糕。但记住,绝不准在这里抽!”
“是,是是!”于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卑微而急切的光芒。
审讯正式开始。三人轮番上阵,内核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摸清田念安——这位新任广德州守备的虚实。
于仁为了那口续命的“仙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先从明代的军事体系讲起:“‘守备’与‘千户’,看似同为武职,实则分属不同系统。千户所乃世袭军户体系,一个千户所理论上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辖十个百户所。但到了如今,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军士逃亡严重,实额往往不足三五百,且多为老弱,不堪一战。千户作为世袭武官,主要管理军籍户口、屯田及地方防务,并非纯粹的战斗部队。”
“而‘守备’,”于仁继续道,“则不同。它并无固定品级,通常为正三品至正五品,性质是朝廷临时委派的差遣职,非世袭。其人选可由卫指挥使、都指挥佥事乃至参将、游击等充任,专责某一城池、关隘或要地的防御。最关键的是,守备有权‘节制’辖区内的卫所军、民兵、乡勇,甚至能调动附近的营兵。因此,守备的地位远高于千户,虽不直接‘拥有’千户所,却能对其发号施令。”
他叹了口气,道出了天启年间的残酷现实:“如今卫所制名存实亡,千户所的屯田多被豪强侵占,军士流散。真正的战力,全靠募兵组成的‘营兵’,如戚家军、辽东铁骑之类。‘守备’一职,也渐渐演变为营兵系统中的中级军官,类似于‘营官’或‘城防守将’。”
背景交代清楚,于仁便将矛头指向了田念安。
“广德州,乃直隶州,归南直隶管辖,下辖建平一县。此地乃吴、徽文化交汇之处,宗族与徽商势力盘根错节。”于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天启初年,东林党势大,作为江南资本集团的代言人,屡屡阻挠皇帝的财税新政。陛下无奈,只得重用宦官以为制衡。待到天启五年,陛下溺水后龙体欠安,魏忠贤便趁机隔绝内外,权倾朝野,被世人私称为‘九千岁’。他先是将东林党在京师的势力一锅端,随后便派爪牙南下,继续追剿。”
“我的表舅田念安,原是建平千户所的世袭千户,手下不过二百残兵,早已破落不堪。”于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与怨恨,“但他却是‘识时务者’。眼看魏忠贤势大,便立刻投靠了新任南京镇守太监曹化云。曹公公奉旨南下,名为‘开源矿税’,实则手段酷烈。他将边缘之地划为‘矿区’,反复折腾,逼得百姓逃亡,地主献产。在这场浩劫中,许多豪强退让,许多百姓遭殃,也有不少投机之徒平步青云。田念安便是其中之一。”
“他抓住机会,摇身一变,从一个破落千户,成了新任广德州守备,节制广阳、建平两个千户所。在他的经营下,两所兵力竟也恢复满员,实力大增。”
说到这里,于仁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吐出最关键的信息:“他布局的内核,便是杭村竹岭煤矿。那里由他的嫡长子田春海亲自坐镇,担任百户,负责确保煤矿收益稳定。”
指挥部三人摒息凝神,这是他们最关心的情报。
“据我所知,”于仁的声音压得更低,“杭村竹岭煤矿月产精煤约十万担,毛利可达万两白银。但这矿,实为南京镇守太监曹化云的私产。”
“矿上共有矿丁六百馀,多为掳掠来的奴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同牲畜。另有监工及各色管理人员数十人。此外,还有田春海亲自指挥的一个百户所,兵力约八十人,装备极为精良,配有火铳、弩机等利器,战斗力不可小觑。”
……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样反复的问答中悄然流逝。指挥部三人将田念安的家底、人脉、兵力、财富乃至其背后的政治靠山,都问了个底掉。于仁为了那口续命的“仙丹”,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甚至是揣测和推断,都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徐奇迹点了点头。郭志三立刻上前,将于仁带了出去。这一次,没有去他的房间,而是领到了一处偏僻隐蔽的角落。
于仁接过那小小一块黑如墨玉、据说香似幽兰的“乌香”,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躲进草棚,开始了他短暂而虚幻的极乐时光。
指挥部内,三人沉默良久。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奇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现在,我们看清了敌人的全貌。田念安,不过是一条依附于阉党的恶犬。我们在岭上击破田春海百户派出的一支队伍,伪装成商队,他的一母同胞弟弟田冬海命丧大花岭,敌人情况必有变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杭村竹岭的方向。
“所以我们必须要快,慢了局面变化复杂,幸好一场大雨为我等争取些许时间。”
“两位副帮主,富贵险中求。我们本就是死中求活,瞻前顾后只会坐以待毙。只要拿下杭村竹岭煤矿,”徐奇迹的眼中闪铄着决绝的光芒,“释放那六百矿奴,我们的保安队就能扩充至两百人以上!到那时,局面就不再是这道死题,而是另一篇全新的文章了!”
窗外,雨声淅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