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专家组的“科学”迷信
清水台镇的招待所坐落在镇子中心,是一排红砖平房,条件确实如镇长所说,简单却干净。清晨,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夜间的凉意,调研小组的三人已经准备就绪。
老陈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野外活动的深蓝色工装,口袋里插着笔记本和钢笔,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皮箱。大刘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便装,脚蹬一双结实的军用胶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小何则还是那副朴素的学生打扮,只是背上多了一个她自己缝制的土布挎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镇长安排的联络员小张,一个二十多岁、看起来很机灵的小伙子,已经推着自行车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
“陈主任,各位领导,早上好!”小张热情地打招呼,“咱们这就过去?”
“麻烦你了,小张同志。”老陈和气地点点头,“不用叫领导,我们就是来做调研的,你叫我们老陈、大刘、小何就行。”
“哎,好嘞,陈老师。”小张从善如流,推着车在前面引路。
清晨的镇子已经开始苏醒,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早饭的混合气味。有早起的村民看到小张领着三个生面孔,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张便大声解释:“这是省里来的专家,专门来研究咱们那个怪坡的!”
听到这话,村民们的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怪坡的事情传了这些天,早已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如今“省里专家”的到来,似乎预示着这件事即将有一个“官方说法”。
一行人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径直朝着镇外那条柏油路走去。越靠近怪坡所在的路段,越能感受到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氛。虽然时间尚早,但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在路边,指指点点。还有几辆自行车和一台手扶拖拉机停在那里,显然都是慕名而来体验“怪坡”的。
“嚯,今天人还不少。”小张嘀咕了一句。
大刘皱了皱眉,低声道:“老陈,人有点多,可能会干扰测量。”
老陈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先观察,必要时请小张协助清一下场。”
走到近前,那段着名的坡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在清晨的阳光下,它看起来与普通的山路别无二致,黑色的沥青路面,两侧是黄土路肩和排水沟,再往外便是生长的野草和远处的山峦。若非亲眼看到那些体验者的怪异行为,谁也想象不到这里的诡异。
此时,正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进行体验。只见他奋力蹬车到了坡底,然后调转车头,面向坡顶,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初次见到的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双脚离开了脚踏板,甚至微微抬起了臀部。
然而,自行车并没有如常理般向后溜车或者停下,而是稳稳地、持续地向着坡顶缓缓滑行而去!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看见没!看见没!真自己往上走!”
“邪门,太邪门了!”
“这要是拉货可省老劲了!”
那中年男子滑到坡顶,脸上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推着车走下来,准备再来一次。
另一边,几个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模仿李宝民当初的做法,往路面上倒矿泉水。水流果然违背重力,执着地向着坡顶方向浸润,虽然速度缓慢,但那方向确凿无疑,引得那几个年轻人大呼小叫。
老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注意到,无论是自行车自动上行,还是水流逆流,其速度都相对恒定,并非忽快忽慢,这似乎暗示着某种稳定的“力”在起作用。
小何站在老陈身侧,微微闭上了眼睛,双手自然下垂,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她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很轻,只有老陈和大刘能听到:“能量场覆盖范围大概就是以这段路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左右的一个椭圆形区域。核心波动源不在路面正下方,好像偏东侧一点,更深的地方。感觉很浑浊,有很多杂乱的‘回音’,像有很多人在很低语,听不清”
老陈点了点头,记下了小何的描述。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皮箱,里面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高科技设备,而是一些看起来颇具年代感的仪器:一个非常精密的指南针(罗盘),几个不同型号的气压计和温度计,一把带水平珠的测量尺,还有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调节的盖格计数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首先用测量尺和水平珠,在不同位置反复测量路面的视觉坡度和实际坡度。结果毫无悬念,视觉上的“上坡路”,实际测量是微小的下倾角,而视觉上的“下坡路”,则是微小的上倾角。这与他们之前的判断一致,视觉误差是存在的,但绝非现象的全部原因——因为即使知道了真相,那种违背身体习惯的感知错乱依然强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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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观察指南针。指针微微颤动,但指向大致准确,没有出现剧烈偏转,排除了强磁场的干扰。气压计和温度计的读数也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没有异常。
最后,他拿起盖格计数器,打开开关,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路边行走,重点关注小何指出的能量核心偏东侧区域。当走到大约距离坡路中心点东侧三十米左右的一处杂草丛生的土坡时,盖格计数器的“嘀嗒”声频率,明显加快了!
虽然远未达到危险的程度,但这种高于环境本底辐射的读数,依旧引起了老陈的高度警惕。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土地。表面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杂草的长势似乎比周围要稍显稀疏和萎黄一些。
“大刘,标记这个点。”老陈低声道。
大刘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红色的塑料标记棒,小心地插在旁边的土里,不显眼,但内部人员一眼便能识别。
他们的这些举动,引起了围观群众的好奇。有人凑过来问:“专家同志,测出啥来了?到底是咋回事啊?”
老陈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而略带困惑的笑容,应付道:“同志们,我们还在初步测量阶段。从目前看,这里的视觉误差现象确实非常明显,很可能是周围山体走向和植被分布造成的特殊光学效果,让大家产生了错觉。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分析数据。”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既没有完全否定大家的体验,又给出了一个看似科学的初步方向,暂时安抚了大部分人的好奇心。
趁着人群被老陈吸引,大刘则凭借其退伍军人的干练气质和看似随意的攀谈,开始与一些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围观者交流。他递上烟,聊着天气和收成,很快就把话题引到了怪坡和这片山坳的历史上。
“这哑巴洼啊,老辈子人就说不太平,”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吧嗒着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光绪年间闹胡子(土匪),死了不少人,都没人收尸,就草草埋这洼里了。后来闹小鬼子,也在这儿打过仗,听说也埋过人。邪性着呢!”
另一个中年汉子补充道:“我爷爷那辈人说,早几百年,这山里头好像有个什么王爷的坟,不过谁也没见过,都是瞎传。”
大刘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将这些零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他发现,关于乱葬岗的记忆比较清晰一致,而关于明代墓葬的说法则非常模糊,近乎传说。
与此同时,小何也在进行着她的“测量”。她看似随意地在路边行走,目光掠过周围的树木、岩石和土地。当她走到那片被标记的、辐射读数略高的区域附近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里的“回音”尤其杂乱,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非人的、扭曲的恐惧和怨愤情绪碎片,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但更深层的地方,那股“沉”而“古老”的波动,依旧如同背景音一般,稳定地存在着。
初步勘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老陈收集了足够多的基础数据,大刘获取了一些民间口述历史,小何则对能量场的范围和性质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老陈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仪器,“回去整理数据,制定下一步计划。”
在返回镇子的路上,老陈看似随意地问小张:“小张同志,最早发现这怪坡的,听说是个本地的年轻人?”
“对啊!”小张立刻来了精神,“是我们镇上的李宝民!那小子那天骑车从这儿过,差点没吓死,回来跟人说,还没人信呢!后来才慢慢传开的。”
“哦?李宝民”老陈若有所思,“他对这一带应该很熟悉吧?我们后续可能需要找一些了解当地情况的同志协助,比如带带路,介绍介绍情况。”
“没问题啊!”小张拍着胸脯,“宝民跟我差不多大,人实在,肯定愿意帮忙!回头我就去找他!”
调研小组回到招待所,紧闭房门,开始汇总情况。
“基本可以确认,现象核心区域存在一个稳定的、非自然的能量场。”老陈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该能量场主要效应是扭曲局域范围内的重力感知和相关物理规则,其强度足以影响无生命物体(水、石头)和生物体感知。”
“能量源位于路面东侧地下深处,具体深度未知。周围叠加有强烈的、杂乱的负面情绪残留,疑似与近现代的乱葬岗历史有关,但这些只是‘噪音’,并非核心。”小何补充道,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感知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民间信息指向两个历史层,”大刘总结道,“近现代的乱葬岗,以及可能存在的明代墓葬。后者需要进一步核实,地方志或者更专业的考古资料或许有线索。”
老陈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这不是一个单一性质的灵异事件。表层是近代死亡记忆形成的‘杂气’干扰,深层则可能连接着一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历史遗存’。修路很可能像一根针,刺破了隔离层,让深层的能量泄露了出来,并与表层的杂气混合,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怪坡现象。”
他看向大刘:“大刘,你尝试通过官方渠道,查阅一下沈北地区的地质档案和明清时期的地方志,重点关注清水台、哑巴洼一带是否有过藩王属官墓葬的记载。”
“明白。”大刘点头。
“小何,你需要休息,恢复精神。下一步,我们需要你尝试更精确地定位深层能量源,最好能感知其大致的形态和‘状态’。”
小何认真地点了点头。
“至于那位李宝民”老陈的目光投向窗外,“他是钥匙,至少是其中之一。他不仅是发现者,作为一个与此地有联系的普通人,他的视角和感受,或许能提供仪器无法捕捉的信息。明天,我们正式拜访一下这位年轻人。”
夕阳西下,将招待所的窗户染成橘红色。调研小组的第一次实地勘测,初步揭开了怪坡神秘面纱的一角,但更多的谜团也随之浮现。那深藏于地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历史遗存”?它与表层的乱葬岗“杂气”又是如何相互作用的?而这一切,又与那个名叫李宝民的普通青年,有着怎样微妙的联系?答案,似乎都隐藏在那片被称为“哑巴洼”的寂静山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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