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临时封闭的g1811高速鹿泉段。没有了往日川流不息的车灯,这段蜿蜒于山丘之间的道路显得格外空旷、死寂,只有应急指挥车顶旋转的警灯,将红蓝交错的光斑短暂地投射在冰冷的护栏和沥青路面上,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观测点洼地内,王工程师面前的仪器屏幕依旧跳动着令人不安的数据,但相较于前几日的狂暴,此刻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平静”。波动依然存在,却不再无序扩散,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约束着,凝聚在k278路段核心区域,带着一种压抑的、引而不发的焦灼。
“能量场进入相对稳定期,波动频率降低,但核心强度未减,像是在……等待什么。”王工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中透着一丝紧张,“周局,窗口期可能不会太长。”
“收到。保持监控,随时汇报变化。”周斜回应道。他此刻正站在距离k278路肩约五十米外的一处路基斜坡上,身旁是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陈远。小赵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尤其是陈远的状态。
周斜递给陈远一个轻便的、佩戴式骨传导耳机和微型麦克风。“陈先生,戴上这个。我们会保持通讯,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或者无法继续,立刻告诉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试图给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一些支撑。
陈远的手指冰冷而僵硬,试了几次才勉强将耳机戴好。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湿土和异样冷香的空气,这气息让他仿佛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走过去,到路肩那里。”周斜指引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却仿佛凝聚着无形重压的区域,“呼唤她的名字。告诉她,你来了。然后,说出你想说的话,你的悔恨,你的解释,你的……思念。最重要的是,把那个,”他看向陈远紧紧攥在手里的红布包,“交还给她。”
陈远顺着周斜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空无一物,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悲伤的意识,正盘踞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他。那感觉如此真切,让他头皮发麻,双腿如同灌了铅。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害怕看到苗苗现在的样子,害怕面对她可能的怨恨,更害怕自己会再次因为懦弱而搞砸一切。
“我……我不行……”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陈远!”周斜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警钟在他耳边敲响,“这是唯一的机会!为了苗苗,也为了你自己!难道你想让她永远困在这里,永远重复那个雨夜的痛苦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陈远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想起了苗苗清澈的笑容,想起了两人曾在杏花树下许下的幼稚却真诚的誓言,想起了那个雨夜她绝望的眼神和自己那句混账的气话……无尽的悔恨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尽管身体依旧在颤抖,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我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不再犹豫,迈开沉重如山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那片空无一物、却承载着他半生梦魇的路肩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跋涉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沼。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那股悲伤的气息几乎要令他窒息。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更加清晰了,带着探究,带着迷茫,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走到路肩,那个传说中她无数次站立、招手的地方。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个萦绕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名字:
“苗……苗苗……是我……陈远……我……我来了……”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路上传出很远,带着回声,更显得凄凉。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但周斜和小赵,以及后方监控的王工都清晰地看到,仪器屏幕上,那个代表核心能量体的光团,猛地亮了一下,波动曲线出现了一个剧烈的、短暂的峰值!
“能量体有反应!情绪波动强烈!”王工急促地报告。
陈远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空荡,但他却能“感觉”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存在,正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泪水瞬间决堤。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悔恨、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苗苗……对不起……对不起!”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嘶声力竭地哭喊起来,不再是之前压抑的抽泣,而是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嚎啕,“那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被你爹逼急了,我觉得自己太没用,配不上你……我说的是气话啊!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从来没有!”
他语无伦次,涕泪交加,仿佛要将心肺都掏出来一般:
“我后悔了……我转身就走了几步就后悔了!我想回去找你,跟你道歉……可是雨那么大……我像个废物一样躲在砖窑里……等我再回去……你已经不见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啊……”
“我知道你出事了……我知道的……从你不见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是我害了你……是我那句混账话把你逼走的……要不是我,你不会跑出去,不会……不会……”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巨大的悲痛让他蜷缩起身体,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二十年了……苗苗……整整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恨我自己……我画了好多画,都是你,都是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可是我画不好……我再也画不出你当年的样子了……”
他举起手中那个紧紧攥着的红布包,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其向前递出。
“你看……你看……你送我的红绳……我一直留着……用你教我的‘同心扣’编的,系着相思豆……你说过,这叫‘永结同心’……我一直留着……每天都看……从来没敢忘记过……”
红布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包裹着的物件轮廓隐约可见。
“对不起……苗苗……是我辜负了你……是我毁了我们的约定……对不起……求你……求你原谅我……求你……别再在这里等了……太苦了……你太苦了……”
他泣不成声,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半生的悔恨与爱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回荡在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夜空下。
周斜和小赵静静地站在后方,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看到,前方的空气再次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水波般的扭曲。这一次,那白衣身影的凝聚,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都要……清晰。
她静静地站在跪地痛哭的陈远面前,低着头,长发依旧披散,看不清面容。但她那原本僵硬的身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她没有消失,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陈远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忏悔与告白。
仪器屏幕上,能量读数依旧在高位徘徊,但那种焦躁和混乱的频谱,似乎正在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悲伤与……释然,所逐渐取代。
沟通的桥梁,终于在泪水和悔恨中,艰难地建立了起来。而最关键的一步——信物的归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