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无声汽化的泪水,仿佛带走了萦绕在此地二十多年的沉重与暴戾。仪器屏幕上,刺目的红色警报如同退潮般迅速熄灭,狂乱跳动的波形图趋于平缓,最终稳定在一个极低的、近乎背景噪音的水平。三维能量场模型中,那个代表核心执念的蓝色光团,亮度急剧衰减,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不再具有之前的压迫感和活性。
“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情绪频谱显示,‘悲伤’基调仍在,但‘焦躁’、‘怨恨’、‘混乱’等负面波动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与‘释然’”王工程师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虚脱,“目标能量体正在失去凝聚核心。”
观测点洼地里,王工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拉成直线的能量曲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看到了曙光。
路基斜坡上,周斜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但他依旧不敢大意,目光紧紧锁定在路肩那两道跨越生死界限的身影上。小赵也缓缓放松了准备前冲的姿态,但职业本能让他依旧保持着警戒。
路肩处,气氛变得异样地平和。
李苗苗(或者说,她那即将消散的执念)低着头,长发如帘,遮挡着她的面容。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掌心那条失而复得的红色手绳上。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编织繁复的“同心扣”和那颗干瘪的相思豆,动作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迷惘,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眷恋。那不再是充满怨气的执着,而更像是一种告别前的最后温存与确认。
陈远依旧跪在地上,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她。之前的痛哭与激动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痛。他能感觉到,苗苗身上那股一直存在的、冰冷的排斥感和悲伤的漩涡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准确形容的、轻盈而哀伤的宁静。
他知道,她就要走了。真正地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却也带来了一丝扭曲的慰藉——她终于可以不再受苦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周围的雾气似乎变淡了些,远处天际,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青灰色。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凝视着红绳的李苗苗,忽然有了新的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将握着红绳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然后,她再一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陈远和周斜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非人的冰冷,反而透出一种琉璃般易碎剔透的光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放下一切的淡然与空洞。而最让陈远心碎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了对他爱恋与依赖的眸子,此刻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平静,映不出任何光影,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那滴汽化的泪水中,彻底流尽了。
她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陈远,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现在的苍老与狼狈,落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让她倾尽所有的青年身上。
她微微开口,没有声音发出,但一句清晰无比、带着飘忽气音的话语,却同时直接响在了陈远和周斜的脑海深处,如同最后的叹息:
“送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不再是之前对司机们所说的、指向模糊的“杏花岭”,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渴望。是回龙泉镇那个早已破败的李宅?还是回她记忆中拥有母亲温柔哼唱和阳光的“家”?抑或是回归生命最终的宁静与安息?
陈远瞬间明白了。这是她最后的请求,是她徘徊二十多年,真正想要抵达的终点。
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鼻腔,他强忍着再次落泪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我送你我送你回家”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坚定。
他挣扎着,用发软的双腿,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和麻木,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体。
他看向身旁空荡荡的路面,然后又看向面前身影已经开始逐渐变淡、边缘泛起微弱白光的苗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决绝。
他转过身,面向来时的那段黑暗道路,如同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本该做而没有做的那样,微微弯下腰,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引导的姿态。尽管他面前空无一人,尽管他知道苗苗可能并不需要他真正的“引路”,但他还是要这么做。这是他欠她的,一个正式的、郑重的告别与护送。
“我们回家。”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温柔。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苗苗那正在逐渐消散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步,两步
陈远走得很慢,很稳,仿佛走在一条铺满了回忆和荆棘的路上,每一步都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他佝偻的背影在稀薄的晨雾和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如此苍凉,却又透出一种完成神圣仪式般的庄严。
周斜和小赵静静地跟在后方远处,没有打扰这最后的旅程。他们看到,跟在陈远身后的那个白色身影,随着每一步的迈出,都变得更加透明,更加模糊,如同晨曦中即将散去的薄雾,又如同老式胶片电影结束时,那缓缓淡出的画面。
她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条红色的手绳,那抹红色在她逐渐虚幻的身影中,成了唯一清晰、最后熄灭的光点。
这是一场无声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搭车”。没有车辆,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生者用他迟来的勇气和忏悔,引领着一个亡魂,走向她渴望了二十多年的安息之地,走向故事的终点。
最后的搭车,启程了。而这一次,目的地,终于不再是迷失与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