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余温还残留在八仙桌的木纹里,梁红刚放下筷子。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长响,院门外的大门被人推开。
梁红抬眼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影轮廓显得格外厚重。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只是身形微微有些佝偻,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老鲁哥!屋里请!”
赵天福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手里的抹布往腰上一搭,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就想去接对方肩上的东西——那是个用粗麻绳捆着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老鲁摆了摆手,脚步沉重地跨进屋里,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微微发响。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灰尘,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这位就是梁医生。”
赵天福连忙侧身,把身后的梁红让到前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梁医生可是城里来的行家,医术高明得很。”
老鲁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凑了两步,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指缝里还嵌着些洗不掉的泥渍。
“梁医生你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农村人的质朴,语气里满是期盼。
“不客气。”
梁红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了老鲁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凉水里面捞出来似的,即使隔着一层薄汗,也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
梁红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转身从墙角拉了个木凳子过来。
“快坐下说,一路过来挺累的吧?”
老鲁道谢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一角,显得有些局促。
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脸上露出为难又焦急的神色。
“梁医生,你看我这头发是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拨开头顶的头发,让梁红看得更清楚些。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梁红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老鲁的头顶上,头发稀疏得很,更让人在意的是。
上面布满了一块块光秃秃的区域,有的呈圆形,直径约莫一两寸,有的则是不规则的长条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薅掉了一样,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头皮,显得格外刺眼。
“最近这几个月,一块儿一块儿的掉。”
老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没有头发的地方。
“一开始就一小块,我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天热,掉头发也正常。”
“可后来越来越多,前几天洗头,一摸,发现掉了好多块儿。”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身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嗯。”
梁红应了一声,双眼微眯,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些没头发的地方。
清楚地看到,在那些秃斑的边缘,隐隐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是薄雾一样,若有若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那气息很淡,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梁医生,他这算怎么回事啊?”
赵天福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老鲁哥这头发掉得太邪乎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说是缺营养,让他多吃点鸡蛋牛奶,可补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掉得更厉害了。”
老鲁也跟着点头,急得直跺脚。
“是啊梁医生,你说我一个庄稼人,天天在地里干活,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掉头发了呢?”
“这要是治不好,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你看这脑袋,跟狗啃了一样。”
“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出门都得戴着帽子,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摘。”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汗,脸上的肥肉因为着急而微微颤抖。
梁红收回目光,看了看满脸焦虑的老鲁,又看了看一旁同样忧心忡忡的赵天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这是斑秃,民间也叫鬼剃头。”
“啊!”
老鲁和赵天福同时惊呼出声,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鬼、鬼剃头?”
老鲁的声音都变了调,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真、真的是鬼在作祟?”
赵天福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说道。
“梁医生,这、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老鲁哥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梁红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从中医上来说,这斑秃是血热风燥、肝肾不足所致,但老鲁哥的情况不一样。”
“他这斑秃,除了血热风燥的诱因,主要还是可能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被阴邪之气缠上了,才导致头发成片脱落。”
“那、那可咋办啊?”
老鲁晃着肥大的脑袋,急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梁医生,你可得救救我啊!”
“我还得下地干活,还得照顾家里的老婆孩子,要是头发掉光了不说,再被那不干净的东西缠出别的毛病,我们家可就垮了!”
“是啊梁医生。”
赵天福也连忙帮腔:“你就给老鲁哥想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麻烦,我们都愿意。”
梁红看着老鲁焦急的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沉思片刻,说道:“这个病没有特效药,不能一蹴而就。”
“平时你可以弄点侧柏叶和生姜,捣碎了取汁,每天涂抹在秃斑的地方,坚持一段时间,能起到生发的作用。”
“不过这只是治标,要想治本,还得把缠上你的不干净东西除掉。”
老鲁闻言,连忙追问道:“梁医生,那、那怎么才能除掉那不干净的东西啊?”
“我最近也没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前段时间,村东头的老坟地那边要修水渠,我去帮了几天忙,难道是在那儿冲撞了什么?”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的经历,除了去老坟地帮忙,似乎也没去过别的阴气重的地方。
梁红听到“老坟地”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看着老鲁,问道:“你在老坟地那边干活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比如说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奇怪的东西,或者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老鲁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
“奇怪的事情……好像也没有。”
“就是有一天傍晚,我走得晚了点,天快黑的时候,路过一片坟头,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声音细细的,怪怪的,当时我以为是风声,就没在意。”
“还有就是,我在那边捡到过一个玉坠子,绿油油的,看着挺好看,我就随手揣兜里了,回家给我小孙子玩了,这算不算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 嗯!”
梁红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数。
看着老鲁,语气严肃地说道:“那玉坠子,很可能就是问题的根源。”
“那老坟地本就是阴邪之气聚集的地方,那玉坠子恐怕是陪葬的东西,吸收了多年的阴气,你捡了它,又给孩子玩,等于把阴邪之气带回了家,缠上了你和孩子。”
“ 什么?”
“啊?”
老鲁和赵天福听到这里,都吓得脸色惨白,老鲁更是急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那、那可怎么办?”
“我孙子会不会有事啊?”
“梁医生,你快想想办法!”
“你先别着急,那玉坠子在孩子身上放了多久?”
“孩子有没有出现什么不舒服的情况?”
老鲁连忙说道:“也就放了三四天,我小孙子这两天是有点不对劲。”
“老是半夜哭醒,说身上冷,还说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我还以为是孩子做梦,没想到……没想到是那玉坠子惹的祸!”
“还好时间不长,不算太严重。”
梁红松了口气,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玉坠子找回来,然后找个阳气重的地方,把它埋了,或者用朱砂浸泡三天三夜,驱散上面的阴气。”
“另外,你和孩子都需要用艾草煮水洗澡,去除身上沾染的阴邪之气。”
“我再给你开一副中药,你回去煎了喝,调理气血,配合侧柏叶生姜汁外用,不出一个月,你的头发应该就能慢慢长出来,孩子也会没事的。”
老鲁听了,连忙站起身,对着梁红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梁医生!谢谢梁医生!”
“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我现在就回家找那玉坠子,按你说的做!”
赵天福也跟着说道:“梁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梁红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客气,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中药我现在就给你写方,你按方子抓药就行。”
说罢,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纸笔,写起了药方。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木门吱呀作响。
老鲁拿着药方,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又对着梁红谢了好几遍,才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