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就有,你怎么证明啊?”白老四站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起哄,有说山海流不会种地的,也有说他包藏祸心的,这白山村的百姓大多都是以种地为生,虽不能说是种地的行家里手,但怎么也比山海流强,不管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一个愣头青在这指手画脚。
“大家听我说,别的村我不知道,但是咱们村里的粪肥里,我看到了虫卵,这粪肥要是撒下去,会闹虫灾的!而且我能证明!”山海流大声喊着,他这一说,有几个反应快的抬脚就往回走,剩下的村民脸上还是挂着怀疑,倒是白老四眼睛转了转,刚要出声反驳,却不想村长这个时候开口了。
“大山子,你确定?”
山海流点点头,转身去了自家后墙外,仔细翻找了一阵后抓了一把回来,将粪肥摊在地上后仔细分拣,从粪肥里挑出七八粒浅黄色的长条“米粒”,捏起来后递到村长面前说道:“白爷爷,您看,这是不是虫卵?”
村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没开口,一旁的白老四直接伸手打掉虫卵,提高了音量喝道:“你就在这骗人吧,是不是就想着让你自己家的粮食长得好,你这是眈误农时,眈误大家春耕的时间!再说了,你家有又不是全都有,”
山海流蹲下身,将那几个虫卵捡起来,举到白老四面前,用手微微一碾,白黄色的汁液顿时爆浆出来,差点喷到白老四的脸上,山海流放下手,斜了他一眼,白老四立刻吓得收声,但梗着脖子表示不服,可又想起之前在墙角被吓的屎尿失禁,脑袋又如同王八一样,慢慢的缩了回去。
刚才跑出去的几个村民此时又用柳条筐端着什么东西跑了过来,村长看到这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将筐中的粪肥倒出来,让山海流查看。
现在是初春时分,天气变暖,此时的粪肥味道极大,这大堆粪肥在山海流家门口依次排开,那股子腥臭味如同利剑一般,直刺鼻腔,山海流也是侧头深呼吸数次,从院里抽出一根木棍,在粪肥里翻找。
众村民因为味道离得远,在山海流身边的除了村长,剩下的也就是那几个返回来的村民和白老四,这些人表情各异,除白老四之外,基本上都是严肃或者焦急,山海流蹲下身翻找了半天,终于在这五个粪肥堆里都挑出了那种浅黄色的虫卵。
看到这个结果,村长和周围几个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村长更是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扫向了在场众人,唯一一个跟他对视躲闪的,就是身旁的白老四。
“大家伙都回去看看自家的粪肥,也都想想办法,白老四,你留下。”白村长眉头一挑冷声说道,白老四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了半天,身子却没动,白村长见他眼珠子乱转,额头已经开始冒出汗水,等到周围的人走的差不多了,白村长板着脸盯着白老四,看的他手足无措的看在原地,冷声问道:“老四,你也去拉一筐粪肥过来。”
白老四听完还是不动,白村长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明白了大概,心里是又气又急,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
只是令山海流没想到的是,白村长又扭头看向自己,眼里还闪过了一丝责备,这老者长叹一口气,身体的生机似乎都被这一口气带走,抬起拐杖敲了一下白老四的脑袋,吓得白老四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发白,却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山子,事,我大概明白了,你也想想办法,后续我会让他家给个交代的。”
“村长,就这么想保下他?他可不是只针对我家!”山海流略感意外的指了指白老四,语气冰冷的说道:“白爷,这事儿虽因我而起,您强行保下他白老四,我没什么可说的,可别拿村里人的命根子开玩笑,为了这么个废物,舍了公义,您值得吗?”
“不值,但也不能不保。”白村长苦笑摇头,最终脸上开始变得有些卑微,带上了一丝乞求。
山海流装模作样的露出为难的神色,学着村长叹气,算是认了,一旁的白老四见自己居然能躲过一劫,立马朝着村长磕头,若是村里人知道这虫卵的事情跟自己有关,就算他想投案自首,怕是也不能活着走出村子。
“这事儿若有第二次,我要他白老四的命,另外,虫子成灾,还是要往上报的,虫子一起,可不会看是不是白山村的。他郑家也可不单单是针对我。”山海流的话低沉有力,白村长听完了然点头,同样沉声说道:“大山子,你是个明事理的,既然你都清楚,白老四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做?”
“这……倒也简单,让他去县城医馆买上百斤辣蓼草,然后挨家挨户的给粪肥浇辣蓼草水,另外,白爷,我不要他的命,但事后,我要折他……接钱的三根手指。”
“你都……有办法了,此法可行?”白村长一脸震惊的的看着山海流,他也是个老农,自然知晓这草很常见,田间地头就有,这属于杂草的一种,叶子发酸,能当个零嘴吃,也能当调料,在酿酒时也能用上,却从未听闻这辣蓼草还有杀虫的功效。
至于后面的话,白村长直接自动忽略了,或者说是主动忽略了。
“我家里那佃户刘海卫看着年轻,却也知农事,他老家那边就用这东西杀虫,完全可以一试。”山海流倒是也不藏掖,直接将功劳扣在了刚出门的刘海卫头上,此时的山海流朝他挤了挤眼,刘海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随后哦了一声,
“白爷爷,这法子是我老家常用的。辣蓼草捣碎浸水,其性辛烈,杀虫卵而不伤肥力。我这就把详细步骤写下来。”好在之前山海流给他科普过,他还依稀记得,之后送走了村长后刘海卫长长的松了口气。
看着门口的堆着的粪肥,山海流给刘海卫甩了个眼神,后者翻着白眼从院里拿出工具,将其一一收了,暂时解决了有可能的虫灾问题后,山海流不再逗留,直奔火龙山而去。
火龙山上。
“胡子涛,你们有没有新消息?”山海流凭借半目天给的信物,没有在山寨门口受到任何阻拦,而一进山寨,就看到了满脸胡子,腰挎长刀的胡子涛正在训练新人,山海流想起他们正在做的事,便凑了上去。
“郑家的还没有,但是有了其他的发现。”胡子涛专心的盯着训练的手下,脸都没有转动分毫,山海流来了兴趣追问详细,却被他打发给了大当家半目天,感觉自己有点自讨没趣的山海流撇了撇嘴,跟着领路的土匪去见半目天。
火龙山的山寨是建在半山腰上,上山路崎岖难走,但只要上去了,就是一道长长的缓坡,之后才是徒峭的山体,这个山寨就建在缓坡上,道路两旁也都有农田,看到山寨里的土匪居然也种地,山海流纯出于好奇抓了一把正要撒到地里的粪肥,这一看,他的脸色便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是随手一抓,这粪肥里,虽然不是很多,居然也有虫卵,而且跟自己在白山村发现的差不多,是同一类型!
如果是一村之地出现,还能说是郑家想要凭借手段,利用白老四放虫卵夺走整个白山村的土地,可已经出了湘湖郡的火龙山,怎么也会出现这种带有虫卵的粪肥,难道,今年就是个虫灾年?
或者,是嗫叶蛀虫从中搞鬼?
半目天见到山海流时,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双方简单行礼落座后,这位独眼老人也不废话,直接询问缘由,山海流也没有保留,将自家村里的发现如实简述了一遍,半目天闻言也是心中骇然,若山海流说的是真的,那这今年必然是虫灾之年!
随后山海流又将辣蓼草的作用说了一遍,半目天也不罗嗦,直接招人过来,下山购买辣蓼草,等到人一离开,半目天才将胡子涛没说出来的消息告诉了山海流。
“现在已经到了东南三百二十里,下面人的飞眼在其他方向抓到了一只信鸽,但是没拦住飞眼,那信鸽挣扎的厉害,身上的东西没找到,鸽子让飞眼吃了。”半目天抿了一口清水,叹了口气,脸色愈发的难看的说道:“郑家的信鸽至少飞三个郡,后续我的人也没办法跟得上,那边山地太多,翻一个山头就没了踪迹,就算再给十个人,也没用。”
山海流微微点头,听半目天讲完立刻起身,躬身说道:“让他们撤回来吧,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要离郡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传回来?”
“很惨烈,大启国惨胜,戎狄人抢走的铁器,女人,粮食……数不清,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抢,最后一把火烧了拒北关,现在大军都在拒北关的废墟之上布防。”半目天叹着气说道:“难道大启国开始走下坡路了?怎么会被打的这么惨?”
“估计是大启国边军轻敌,或者象我猜测的,有人私通敌国,说到底戎狄人不过是逞一时之能,若真有馀力,何不再攻陷一郡,可惜,此战过后百姓又要过苦日子了。”
半目天默然点头,放下酒碗,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大腿,仅剩的单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后问道:“你上山找我,除了打探战事消息,还有什么事?”山海流笑道:“知道肯定瞒不过你这个老东西,人老成精,一点没说错啊。”
“说吧,什么事,能帮的我尽量帮。”半目天并不为其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山海流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狠厉眼神。
湘湖郡,章平县城,县衙后堂内。
“没查到来源?”刚刚结束巡田的“卧虎”佟选神色凝重,他刚回县城时就听到路边有小孩在唱童谣,听其内容似乎跟郑家有关。
“是的,大人,那几个小孩都说在梦中梦到了一个独眼仙人传字,等到他们醒了,就会背这个童谣了。”值班的衙役倒是尽职尽责,把能调查的都调查了,但这童谣来的太过蹊跷,还直指章平县最大的地主郑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完全就是专门针对郑家的。
那童谣是:地生火,坟冒烟,失德伤地毁了田,人无德,仙在天,黑心关耳赚命钱,惊鬼怪,惹魔仙,金黄米粒害尽田;
听到这个童谣之后,佟选立刻下令查找源头,只可惜毫无所获,地生火和坟冒烟之事他都了解一些,尤其是坟冒烟之事,正是本县郑家的祖坟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冒出大量黑烟,那时就有人谣传是郑家人失德,这黑心关耳中的关耳合起来正是一个郑字,只是那童谣里的金黄米粒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就有衙役通报,说是白山村的村长要拜见县官老爷,并言明有要事相商。
等到白村长进了客厅,正碰见佟选在案牍前愁眉苦脸的,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位县官老爷似乎在一直跟一手诗较劲,等到佟选嘀咕了一声金黄米粒时被白村长听到后,白村长缓缓站起身先是给佟选行礼,随后安然的说道:“老爷,这金黄米粒指的是虫卵。”
“也就是说,今年很可能是虫灾的大年?”
听完白村长略有些絮叨的复述,佟选的心先是落地随后又抬了起来,知道了原因,可他能做的也不太多,这不是一郡之事,而是一国之事,他甚至能预料到,刚刚经大战后的大启国,若是再来一场虫灾,大启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粉碎。
“我将上报郡守大人,另外,那个杀虫卵的东西,我也会尽可能的调配,确保章平县的百姓尽量少损失一些。”佟选做事雷厉风行,给了白村长满意的答复之后便送客了,之后便召集轮值衙役,让他们尽快去辖区的村落了解虫灾情况。
刚安排完,就看到一个衙役快步从厅外走入,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耐烦,凑在佟选耳边耳语了几句,佟选的眼睛猛的睁开,沉声道:“乱棍打出城去,敢在我衙门口招摇撞骗,好大的胆子!”
原来是县衙门口来了个自称相师的人,并且都吹嘘自己能解童谣里的虫灾,并以妖言惑众,骗取百姓的钱财,佟选本来就烦闷,此刻这人的出现刚好给了他出气的机会。
可今天注定他佟选不得安生,这边刚下令驱赶,门外又进来一个衙役,毕恭毕敬的汇报道:“大人,郡守大人来了。”
佟选先是一愣神,惊喜,无奈,倔强的神色在他的脸上依次闪过,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整理衣冠,前往县衙门口迎人,可还不等他走出几步,居然看到一个身穿大启国将军盔甲的人站在院中。
“殄虏护军周正严,拜见佟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