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戎狄犯边,听说你家原来的佃户都混成了杂号将军?”
王朗骑在马上,一手拉缰绳,一手扛大刀,身体随着马匹起伏,望向山海流的眼神充满玩味,象是嘲笑,又象是一种调侃,山海流点头说那是他曾经救过两个乞丐,一个就是王朗说的杂号将军,另外一个则是自己身边这个出了灭虫卵之策的刘海卫。
刘海卫现在还是白身,只是借着山海流的光,没人敢小看他,王朗见山海流如此干脆,一时语塞,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看着刘海卫脚下的马镫,有些感慨的说道:“就是这么个破玩意,让我大启国遭受损失远超以往,这东西……山都尉是弓马手出身,你怎么看?”
“是个好东西,可以省下腿夹马腹的力量,上身更灵活,便于攻击,是发展大规模骑兵必须的东西,只是,这东西戎狄那边先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他们那边都是草原荒原,铁这种东西,就算是有,应该也不容易冶炼,如此大规模的更换骑具和武器,单凭戎狄人自己,绝对做不到。”
山海流自然不能说马镫是超越戎狄部落时代的产物,只能将话题引导到戎狄的生产力问题,在王朗的心里也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或者说给他打个预防针。
王朗见他侃侃而谈,脸上不自觉的闪过一丝敬佩,随后点头说道:“太尉在你来之前就说过,你肯定是个人物,跟你比试时,我还有点不信,但跟你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太尉说的也没错,你确实是个人才。”
“王大人,下官很好奇,太尉柴大人身为三公,是如何评价下官的?”山海流扭头拱手作揖,一脸的谦逊,王朗被两人夹在中间,比二人突出一个马头,斜眼看了眼问问题的山海流,表情从轻挑变成冷漠的说道:“如果不是佟选的辟举信,你觉得柴荣大人能知道你?”
“下官逾越了,王大人也认识佟大人吗?”
“广安城里但凡住的久的人哪个不知道“铁脖卧虎”,这位仁兄是真刚。”
王朗竖了个大拇指,语气敬佩的说道:“小小县令,敢跟天子叫板,没办法,当时他占理,天子也不好杀他,就只能贬他出广安城,按道理,这次他其实是犯了欺君之罪,只是天子不跟他一般计较,再加之推荐了你,功过相抵,就算是保住了小命一条,不过丞相好象挺器重他,还打算给他升官,被天子驳回了。”
说完,王朗突然嘿笑道:“或许,他升官的契机,都应在了你身上,只要你能成功,他这个推荐人应该也能得点好处,当个三郡郡守也或未可知呢。”
山海流一愣,三郡郡守,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而且在大启国立国百年来,也没有能一人执掌三郡之地的先例,丞相好象是叫李九成,当朝静云公主的夫家,这佟选被贬,似乎就跟静云公主有关……
这样看来,佟选如此被丞相“看重”,似是另有目的。
“此次阻蝗,不知大人有何看法?”既然谈到了阻蝗一事,那山海流正好借此试探一下王朗的态度,这王朗应是太尉柴荣的亲卫,不管他怎么看,都应是代表着柴荣的意思。
“我能怎么看,能全灭掉最好,山都尉,你不用费心试探我,太尉说了,我就是他借给你的一把刀,想砍死谁,你不方便,我让你方便,就这么简单,能护下九川郡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护不下全部,能护下多少都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军功,谁眼馋也没用,这是天子的旨意,懂了吗?”
王朗的话,稍微带了一点弯绕,但身边两人都听得明白,心中皆感慨佟选做事周全,已经尽可能的把山海流往高抬,把他在官道上托举的更高一些。
这份敏锐的政治嗅觉本应足以让他在宦海中屹立不倒才对,可到头来,居然折在了这犟脾气上,但若是从长远来看,有这般人物存在,应该是大启国的幸事才对。
同时,两人也意识到,这个奉骑将军看似五大三粗,象是个莽撞人,却是看得开,看得准,是位大智若愚且敢想敢干之人,果然,能在都城当将军的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王将军,小的斗胆,您这一路上,砍了这么多人……都是太尉的意思?”刘海卫最终还是没憋住,小心翼翼的问了个问题,王朗斜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没有完全显露在脸上,只是没好气的说道:“土匪,捣乱,阳奉阴违,互相推诿者,全都该杀,怎么,你觉得不对?”
语气轻篾,眼中满不在乎,王朗盯着刘海卫看了片刻,突然眼神一变,嘿笑道:“倒是我王朗看走眼了,你倒是有几分胆气。”
“小人徨恐。”刘海卫俯首作揖,随后抬头问道:“敢问将军,此去阻蝗之事,可还有其他需要我和山都尉帮忙的?”
王朗一愣,随后忍不住又看了眼刘海卫,面露讶然,随后扭头看向山海流,见对方平静如常,忍不住调侃道:“难怪你会带着他出来,也是个人物,你们阻蝗,我另有要事,不过,我这把刀可顺手,你们自己掂量着用。”
“下官明白。”
见山海流点头,王朗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抬起马鞭指着南方向问道:“既然如此,走吧?”
“愿跟随大人身后。”山海流再次俯首,王朗畅快大笑两声,夹紧马腹,挥动马鞭,带着两人一路向着九川郡南部而去。
广安城,皇宫内,天禄阁。
“陛下,这是佟选县令的俯首书,请陛下审阅。”
老太监李由双手将奏折奉上,天子先是微微愣住,随后笑道:“这佟选怎么了,难道这次是真的认错了?朕倒要看看,他又耍什么花招?”
折子打开,天子看了一半,便将奏折合上,随后面色阴沉,整个大殿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闷无比,再次打开奏折后,天子耐着性子看完,随后闭眼顺气,抬手将奏折放在了一旁的烛火之上,竟是直接将这折子给烧掉了。
“命丞相,户曹,太史令进宫。”
大太监李由奉命而出,而天子则是看着火盆里的灰烬,杏眼瞪圆,竟是将眼中怒火狠狠的压了下去。
见天幕低垂,月隐星稀,天子面向东南方向,冷哼一声。
“栗田都尉,真是好大的胆子。”
九川郡,东南部,双川县内。
“那玩意也是蝗虫?”王朗抬刀指了指远处黑压压的云状物,面露骇然之色,双川县县令忙不迭的点头应是,此时太阳刚刚升起,众人不用远眺便能看到路边那大小如同拇指粗细的零星蝗虫,而往远处看去,便是那宛如活物的垂天黑云,那黑云之密,竟是直接遮住了半边阳光。
“将军,按照栗田都尉的法子,下官已经提前在河流湖泊之上,尽量放置灯笼,篝火之物,前面的头川县和屏阴县也用了此法,有效果,但收效甚微,此次蝗灾不计其数,南屏郡内已经有了蝗虫噬人的传闻,经过打探,确有其事。”
“苏县令,我们此次前来,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阻蝗成功,这双川县你固守有功,败守无责,管好下辖百姓,等待朝廷赈灾,否则,本将军有太尉授权,可先斩后奏,你们九川郡的郡守,就是被本将军手中的这口刀亲自砍下来的,你可明白?”
那苏姓县令哪里还敢说个不字,王朗扭头看向山海流说道:“说吧,你想怎么干?”
“立刻放鸭子,所有!”山海流也不客气,当着王朗的面下了命令,王朗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车队,马车之上全是竹制笼子,这一路上行走了大约十多天,天气炎热,如此大规模的运送鸭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山海流便让王朗下令,将状态较差的鸭子分批放下,整个郡才五千馀只鸭子,这一路下放,到了双川县时,鸭子也就剩下不到一半。
撒鸭子的命令一下,只听得呱呱声中,被束缚许久的鸭子全都从竹篓里倒了出来,各色鸭子混杂,声如海浪,杂乱的让人瞬间心烦,不过这鸭子见了水后便立刻欢腾起来,很快上千只鸭子便冲入河道之中,整个河面都变成了一块杂色染布。
王朗被鸭子吵的皱着眉头,捂着耳朵,其他人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毕竟王朗、山海流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但此时的两人只觉得砍人都比看管这些鸭子省心。
“将军,将军!这鸭子真吃蝗虫哎!”正负责赶鸭子的士兵,手里拿着长棍,那是去掉枪头的枪杆,此时见了蝗虫的鸭子开始四散,有些鸭子甚至从河里窜出来,追着蝗虫吃,场面开始变得有些失控,王朗见状神色却略显松快一些,随后看向天边的“黑云”,有些担心的说道:“这点鸭子,能够用?”
“当然不够用,大人,留下三成士兵,看管鸭子和负责捡鸭蛋,为粥棚的粥加鸭蛋,让这些难民拿蝗虫换带鸭蛋的米粥,这回米粥可以稀一点也无妨,还能用蝗虫换煮熟的鸭蛋,各位兵爷也能改善伙食,这样不浪费。”身边的刘海卫立刻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策略,王朗本来是看向山海流的,闻言忍不住回头问道:“那收上来的蝗虫呢?总不能给人吃吧?”
“呃,可以吃,但不建议多吃,蝗虫少的时候可以烹饪,一旦成势,它们就有毒了,掩埋或者直接焚烧就行。”刘海卫的对答如流让王朗越发觉得惊奇,眼睛一转,忍不住问道:“这阻蝗策……你提出来的吧?”
“不不不……,将军,这是流哥,呃……阻蝗策是山都尉提出来的,我是给他提了后续改善意见的,不然山都尉为什么要带着我呢。”刘海卫赶忙摆手,随后说道:“将军,我可以留在这里,剩下的人,您可以让山都尉带走。”
“我现在觉得人应该再要多点的。”王朗总共带兵两千,这一路上撒鸭子留士兵看守,到了这双川县就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再分兵三成,就剩下一千多人,一时间王朗都觉得这人手缺口奇大。
而此时,山海流面色凝重地走到王朗身前,躬身行礼道:“将军,大启国律法规定,放火烧山乃是重罪,此次下官为阻蝗烧山,还请将军应允。”
“你不是说用烟熏吗?怎么还要放火了?”王朗一愣,随后恍然道:“你小子最开始打的就是点火的主意!”
“烟熏火燎,本就是一体,还请将军应允。”
“小事,本将军就在这吃着鸭蛋,看你随便折腾,剩下的人都归你支配,但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做?”王朗已经听到有士兵说真有鸭子下了蛋,哭笑不得的同时也忍不住对山海流愈发好奇。
此人从被举荐到现在,展现出来的知识可谓渊博,而且待人接物皆有分寸,看得出是个人才,而且就连他家的佃户都是个心细之人,再加之还有个同为佃户出身的杂号将军,文武双全之人,做事往往难以揣测,所以他也是十分好奇,这山海流要用这一千多士兵干什么。
“让将军见笑了,自然是让将军的手下兵卒,一边放火一边救火,如此才是真正的阻蝗之策。”山海流嘴角一扬,露出一个颇为神秘的笑脸,王朗却是眼睛一瞪,怒道:“你这是在消遣于我?”
“断然不敢消遣将军,只是将军既然敢放权,山海流必然全力而为,此策若成,蝗灾可减大半!”山海流自然不会讲其中道理,这里面有他更大的谋划,而真正的阻蝗第四策,就在他秘密上奏的第一份奏折之中,这还是借助佟选的俯首书经由方栋呈给了天子。
禽类捕食、火光诱杀、烟熏驱赶、人力捕杀,这些方法见效都太慢,山海流现在在叶世界里待到有些不耐烦了,他打算用点更极端但有效的方法,快速的遏制嗫叶蛀虫引发的污染。
他要用这老天爷,给自己行一次不得不行的方便,而代价,就是火烧南屏山北面的九川郡两大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