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这场大雨一下,蝗灾基本上就解决了吧?”士兵的脚下虽然泥泞,可脸上却是轻松无比,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两天,从南屏郡飞过的蝗虫彻底被浇灭在九川郡,山海流见状便收拢部队,等了两天,确认没有蝗虫再飞越南屏山后才开始向北撤退。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夏天独有的闷热感笼罩在天地间,让人稍微动一动便是大汗淋漓,不过跟在山海流身后的这些士兵尽管都是汗流浃背,但他们的状态却是出奇的好。
土路泥泞,队伍走的并不快,路上和路边,都能看到成片的蝗虫尸体,还有蹦跶不了太高的蝗虫,看样子也是垂死挣扎,这种景象是除了山海流之外所有兵卒都没有预料到的,只要这蝗虫飞不起来,那处理起来就应该很容易。
“没有,这么多蝗虫,只要产了卵,明年还会继续爆发,后续九川郡需要在秋收之前进行一次翻查,检查有没有虫卵的遗留,还有,用辣蓼草混合的汁液撒在地里,能杀掉一部分虫卵,只要蝗虫无法起势,两年之内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对了,让你们记住的方子都记住了吗?。”
“放心吧,都尉,等到我们兵役结束,回到老家,遇到蝗灾,肯定也能配出您传授的草药包。”
“对,这次虽然累点,但有都尉给的方子,也算没白来,还得多谢都尉,希望象您说的那样,我们一直都用不上这方子。”士兵们七嘴八舌,山海流听完骑在马上微微一笑,抬眼望去,满地的蝗虫已经失去了被嗫叶蛀虫控制时的疯狂,叶世界的规则也开始逐步修复此次蝗灾带来的影响,嗫叶蛀虫这次的试探算是被他挡了回去。
蝗灾对于大启国算是尘埃落定,对来说,对付虫灾才算刚刚开始。
山海流一边走一边收拢队伍,等到了双川县城的时候,队伍虽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士气不错,因为早有士兵汇报,所以王朗带着刘海卫出城迎接,紧接着王朗派人给后方传信,请示下一步的动作,第二天却得到了一个继续坚守的命令。
“这怎么还让我们继续坚守,这蝗灾不是已经停了吗?现在应该收兵才对。”王朗听完命令后小声抱怨起来,此次蝗灾到九川郡之后,根据各县报上来的损失,整个九川郡至少有四成的田地绝收,至少两成土地减产,这也就意味着此次蝗灾在这个鱼米之乡,导致的收成损失合计约六成,这对大启国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难民的安置和劝返,被蝗灾影响最严重的三个郡的赈灾,这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所以太尉柴荣并没有着急收兵回广安城汇报结果,而是静静的等待着来自广安城的命令,数万大军的粮草能保持正常供应,这已经超出了柴荣的预料,但好在蝗灾解决的迅速,让数万大军的消耗变得不那么多,只要天子下令,他便可以立刻带兵南下,推动沪江,苏阳和南屏三郡的赈灾事宜,同时也能压下那些有想法之人的妄念,维护大启国的安定。
王朗将命令塞到山海流手中,自己则双手负后,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等到山海流将内容跟刘海卫说完,王朗才有些闷闷的问道:“你们二位怎么看,这蝗灾已然灭掉,为何太尉却让咱们继续坚守?”
“这倒是好解释,天降甘露,自然是解了蝗灾之祸,可解了不代表结了,还是要好好收尾,让一切都妥帖的解决,不留后患。”山海流略微措辞后继续说道:“当然,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打算让咱们从九川入南屏,对另外三个郡继续赈灾。”
王朗闻言点头,表情稍缓,坐下后又开始询问堂下士兵关于鸭子和难民的情况,得到的结果是鸭子还在尽力吃,难民们有些已经有了回故土的意愿,有一部分已经开始顺着官路往回走,还有一部分则是打算停在九川郡,为自己再谋一份生路。
对于这些不打算回去的灾民,不管是将军王朗还是各县的县令,对此都有些头疼,将这个问题提交到太尉柴荣面前时,这位三公之位的大臣也有点头疼,毕竟这难民可不是小数目,不管怎么安置都不妥帖。
“咱们以工代赈不行吗?”刘海卫在旁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既然现在的难民想留下,那就用双手换取生存所需……
王朗和山海流同时摇头,别说现在朝廷还没有下达最新的安排,就单单一个受灾的九川郡,根本吃不下这么多的难民,九川郡现在自保都是问题,这些难民还是要回到故土的,那些被蝗灾涂毒的郡县岂不是会出现大面积的荒废,对大启国来说,这问题更大。
三人在县衙之中沉默良久,却不想一旁的苏县令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三人的脸色,嗫嚅着说道:“二位大人,其实下官倒是有些话要说。”
“苏县令请讲,大家都出出主意,行军作战我们在行,这种后面的事情,还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法子多一些。”王朗见状不怒反喜,这种时候,基层的官员比他们看的更透彻,说出来的建议,应该会更符合当下情况。
苏县令抬头看了一眼王朗身边的大刀,咽了口唾沫,咬牙说道:“回禀将军,下官出身沪江郡,认为劝这些难民回去更合适一些,因为南屏山以南,粮食并不是一年一季,如是播种及时,今年还是能再收获一季粮食的。”
王朗闻言一愣,随后恍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一旁的山海流和刘海卫也是瞪大了眼睛,当局者迷,见迷失全,这个时候的三人反倒不如这个苏县令看的更明白。
“苏县令,当记你一功!”说完王朗眉头却又皱了起来,这建议自然是好建议,但凭借自己一个小小的奉骑将军,权力有限,撬动不了眼下的局面,不过不眈误他上奏太尉,让太尉柴荣再上奏拿主意。
很快王朗修书一封,让士兵带着竹简直奔九川郡守府,这竹简送到时,三个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此时也有些左右为难,监察使刘印倒是没什么太大压力,现在他只需要等待朝廷的封赏即可,头疼的是太尉柴荣和司农使顾言,他们也是被灾后难民的问题困扰,其实这个问题很早就有,本地百姓和外地难民之间的冲突矛盾在蝗灾之时还不算太明显,而现在蝗灾因天降甘霖而得到控制,这个冲突矛盾便越发的显眼起来。
“太尉,根据今天早上各个县的回报,昨日难民跟本地百姓起争执,已经造成了至少二十人死亡,上百人受伤,若不能更好的安置,恐会引发民变。”司农使顾言将早上各县传过来的消息汇总后,提报给了太尉柴荣。
柴荣将王朗的传过来的竹简递给顾言,顾言顺势接过打开,看完眼前一亮,面露喜色的说道:“这双川县令说的倒是不错,南屏山以南若是操作得当,确实可以做到两年三熟,甚至一年两熟,如此自然可以劝诫逃难的百姓归乡,只是这一路上……也是个问题。”
“二位,现在大营里的粮草还剩下多少?我记得降雨之前,送过来一批是吗?”手指叩击桌面,柴荣微微眯眼,若论粮草,整个九川郡,除了那些地主大户之外,只有自己军营里是最多的。
“太尉,动用军粮怕是会被……”司农使顾言自然是明白柴荣的大致想法,可负责监察的刘印就在眼前,他这话问的,岂不是将把柄都送到对方手里去了?
果然,监察使刘印当即提醒道:“太尉,按照本朝律令,擅自挪用军粮,属乏军之罪,最严重的,是死罪,而且还会连坐,刘印乃监察使,有责任提醒太尉,还请太尉自重。”
柴荣砸吧着嘴点头,随后目光从两人身上游移,说道:“本太尉会将此事上奏朝廷,既然现在还没个定论,那咱们就想别的办法,筹集点粮食,给这些难民做川资路费甚至是种子,如何?”
“大人,这九川郡也是遭了蝗灾的,百姓哪里还能有馀粮?”司农使顾言代郡守之职,对此提出反对意见,一旁的监察使刘印则是一脸与我无关的模样,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会参与进去。
柴荣嘿笑说道:“普通百姓没什么粮食,我自然是信的,可若不是普通百姓呢?”
刘印和顾言闻言,先是各自怔愣,随后恍然,面露惊骇欲绝之色。
广安城,皇宫,天禄阁。
“朕倒是奇怪了,这佟选怎能如此信赖此人,竟敢三进俯首书?”皇帝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俯首书,没有立即打开,他已经知晓九川蝗灾的情况,对这个突然现世的栗田都尉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和恐惧之感。
现在天下人都知晓九川蝗灾能得到控制,是因为天子下罪己诏,祭拜天地,雩祀天神,得天神应允而降灭灾甘霖,可只有皇帝和少数人知道,这雩祀,就是那个叫山海流的新晋栗田都尉提出的,而且,在天子雩祀天神之后,便出现雨落九川之奇观,解决了自古至今都没办法通过人力解决的蝗灾。
并且这个山海流似乎很清楚朝廷的运作方式,他不直接提交奏折,而是使用特殊渠道,利用佟选的俯首书,让自己的提议绕过层层筛选,直达天听,使得君臣间之谋划,得震慑天下之果,让天子的威名更上一层楼,如今这栗田都尉再次让佟选上交俯首书,必然又有所谋划……
“方栋,佟选是什么时候让你传书的?”天子依旧没有打开那个被层层包裹的竹简,而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半跪在地的章平县县尉方栋,方栋闻言赶忙行礼回道:“回禀陛下,佟大人在接到雨落九川的消息后,便立刻拿出此书,交由臣转奏陛下。”
天子颔首,猜到佟选应该是与这山海流有过约定,只要蝗灾得到控制,那么他就立刻提交俯首书,那么这俯首书上,写着的,应该就是蝗灾之后的策略,这栗田都尉明明是军人出身,懂种地灭虫就已经远超常人,能凭借手段呼风唤雨,便是奇人,徜若还能治国平天下,那只能说是天上神仙降临凡尘了。
让方栋退到一边休息,这位专门负责佟选和皇帝之间传书的县尉也是一路辛劳,让人送上茶水吃食恢复体力,天子默默的打开竹简,看清上面的字迹,读了不到两片竹简,便猛的合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方栋赶忙原地叩首,周围宫女侍卫太监也都各自噤声行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天子龙颜大怒。
倒是一旁的老太监李由,跟在天子身边多年,察觉出天子此时的状态并非震怒,而是兴奋,这种兴奋,李由在不久前就在天子身上感受到过,而引发这种兴奋的,依旧是俯首书。
让方栋起身,天子表情严肃,再次打开俯首竹简,脸色渐渐舒展,从头读到尾后,掩不住脸上的欣喜,反复研读,终于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后,竟然命李由拿来火盆,当着方栋的面,将这竹简就地焚烧,里面的内容,除了天子和写书之人,再无人知晓。
见竹简烧净,天子嘴角翘起,起初还是小声笑,最后变成大笑,等到天子笑罢,天禄阁内只听得皇帝高声喝道“此抑兼并、收民心、实仓廪之策,能保我大启再续百年……,不,是千年基业!没想到有生之年,朕能遇到此人,乃朕之福,大启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感慨过后天子复归平静,赏赐方栋百金后,面露笑意的盯着方栋问道:“那卧虎可还有藏着的俯首书?”
方栋闻言老实回答道:“回禀陛下,这个问题臣当时也问了,但佟大人说,这就是最后一封,想来佟大人行事磊落,应没有诓骗于我。”天子点头后说道:“传我旨意,此次蝗灾得天助力,为谢苍天上神,小赦天下,免九川,南屏,苏阳,沪江四郡拥田五亩之下农户两年税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