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武都城南关兴的二千一百三十七名残兵，正伏在积雪中，望着远处惨烈的战场。
“少将军，邓艾的帅旗……已经进城了。”副将声音发颤，“武都……怕是守不住了。”
“王将军……”关兴闭上眼，“您用命换来的生路，难道……就到这里了吗？”
副将低声道：“少将军，我们现在冲过去，也是送死。不如先撤退，等庞大将军的主力到了，再……”
“等不及了。”关兴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等庞大将军到了，武都早就破了，马将军早就死了。”
他站起身，望向身后这些跟随他一路血战的弟兄。这些人个个带伤，人人疲惫。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在看着他。
“弟兄们，”关兴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我知道你们累了，怕了。我也一样。”
他顿了顿，指向武都城：“但你们看——我们的弟兄还在城里死战！马将军还在城里！武都还没完全陷落！”
他翻身上马，举起青龙刀：“我关兴，今日愿为先锋！愿意随我赴死的，上马！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然后，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第一个翻身上马：“少将军，我这条命是王将军在黑风峡谷救下来的。今天，我还给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所有还能骑马的一千二百余人，全部上马。剩下那些重伤无法骑马的，也挣扎着站起来，握紧了兵器。
“好！”关兴眼眶湿润，“那我们就让邓艾看看，什么叫大汉儿郎！”
他下令道：“把所有还能用的旌旗全部打起来！把我们所有的号角全部吹响！我们要让邓艾以为庞大将军的主力到了！”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邓艾的帅旗！不要恋战，冲过去，搅乱他的后阵，然后立刻撤出来！要的是制造混乱！”
“全军听令——”
关兴刀指南方：“冲锋！”
邓艾刚刚踏入城门，正指挥魏军扩大突破口。突然，后方传来震天的号角声和喊杀声。
“报——将军！后方出现蜀军骑兵！约千余骑，正向我军后阵冲来！”
邓艾眉头一皱：“千余骑？哪里来的？”
“看旗帜……好像是关兴的残兵。”
“关兴？”邓艾冷笑，“黑风峡谷的漏网之鱼，也敢来送死？”
正要下令分兵拦截，突然听见亲卫惊呼：“将军！你看他们的旗帜！”
邓艾回头望去，只见那支骑兵打出的旗帜极多——庞、汉、征西、大将军，而且军容严整，冲锋的阵型丝毫不乱。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庞大将军到！魏狗受死！”
“大汉援军已至！凉州儿郎随我杀敌！”
城头正在苦战的守军听到这喊声，顿时精神大振：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庞大将军到了！兄弟们顶住！”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拉了回来。邓艾脸色微变，但很快冷静下来：“疑兵之计。”
他对身边的魏平道：“你带三千人，去试试他们的成色。记住如果是真援军，立刻撤回；如果是疑兵，就给我全歼！”
“诺！”魏平率军迎战。
但关兴根本不与他纠缠。一千二百骑兵不恋战，不贪功，一击即走，搅得魏军后阵一片混乱。
更绝的是，关兴亲自率三百最精锐的骑兵，直扑邓艾的帅旗所在！“保护将军！”亲卫们急忙结阵，但关兴的冲锋太猛了，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个个悍不畏死，硬是在重重护卫中撕开一道口子！
“邓艾！关云长之子在此！可敢与我一战？！”关兴在乱军中大喝。
邓艾脸色阴沉，却依旧镇定：“放箭。”
箭雨袭来，关兴身边的亲卫用身体为他挡箭。不过片刻，三百骑兵已伤亡过半，但关兴已冲到距离邓艾帅旗不足百步之处！
“少将军！小心！”副将突然大喊。侧翼，迷当亲自率军来援了，前后夹击，关兴瞬间陷入重围。
“围住他们！一个不留！”迷当狞笑，“关云长的儿子？正好拿你的人头，向邓将军请功！”
千余羌兵将关兴残部团团围住，关兴身边的骑兵，此刻已不足五百。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在重重包围中苦苦支撑。
“少将军，我们……冲不出去了。”副将浑身是血，左臂已被砍断。关兴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魏军、羌兵，密密麻麻。而他们的刀剑卷刃，体力透支。
但他笑了。
“弟兄们，你们后悔吗？”
“不后悔！”残存的将士齐声怒吼。
“好！”关兴高举青龙刀，“那今日，就让我们血战到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这五百残兵，如同困兽般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关兴冲在最前，三名羌兵百夫长试图围堵，不过五合，两人被斩落马下，一人重伤败退。
“放箭！放箭射死他！”迷当在后方急吼。
但关兴身边的亲卫用生命为他筑起人墙。一个老兵被三支箭射穿胸膛，却死死抱住一个羌兵，用最后的力气扭断了对方的脖子。另一个亲卫被长矛刺穿腹部，却用身体卡住矛杆，为身后的弟兄创造了杀敌的机会。
血，染红了雪地。不过一刻钟，五百人只剩三百。但魏军和羌兵的伤亡，是这个数字的三倍。邓艾在远处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不是疑兵而是死士。
“不能再拖了。”邓艾对副将道，“你带两千人，速战速决。其他人，随我加紧攻城！必须在庞正、魏延赶到之前，拿下武都！”
“诺！”副将率军加入战团，压力骤增。
“少将军……我……我先走一步了……”亲卫说完这句话，便被一支长矛刺穿胸口，倒地身亡。关兴双目赤红，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像王甫那样，战死沙场。
但他不后悔，因为那面汉字大旗还在。
武都城头，马岱已杀得麻木。现在跟在他身边的，是十几个自发参战的老百姓有猎户，有铁匠。
“将军……援军……真的到了吗？”一个年轻猎户喘着粗气问。
马岱望向城外那里确实有一支骑兵在苦战，打得极其惨烈。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被魏军和羌兵重重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可能吧……”马岱声音嘶哑，“但来不及了。”
南门魏军正源源不断涌入。东门、西门也相继失守，守军被压缩到城中心的将军府一带。
完了，全完了。马岱拄着刀，摇摇晃晃地走下城楼。他要去将军府，去见兄长最后一面。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汉军的，魏军的，羌人的，百姓的……将军府大门已被撞开，亲卫们在门内做最后的抵抗。
马岱杀进去时，正好看见一个魏军都尉提着刀，冲向昏迷中的马超。
“兄长！！！”
马岱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三个羌兵缠住。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