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校园。
陆沉渊的临时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檯灯亮著,在墙上投下几个晃动的人影。
空气中残留著消毒水的味道,与窗外隱约的血腥气混合。
桌上摊开的城市地图,被各种红蓝记號笔画得满满当当。
“晓琪,你父母那边”
陆沉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坐在对面的表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脸上的疲惫与那道划痕,却无法被掩盖。
王晓琪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联繫不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定。
“我爸妈都在省厅,末世爆发前,他们正好去邻省开一个联合会议。”
“现在所有通讯都断了,我只希望他们平安。”
她说完,低头看著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苏明月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会没事的。”
“叔叔阿姨都是那么厉害的人,他们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王晓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只能听到屋外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突然,王晓琪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沉渊,看向他身后那个如同雕塑般静立的男人。
“我想变强。”
她的目光,落在了灰烬身上。
那个在百货商场,用一发子弹终结了混乱,也击碎了她旧有观念的男人。
陆沉渊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我想跟他学习。”
王晓琪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心。
“学习怎么杀人。”
灰烬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沉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灰烬,你的意见呢?”
灰烬从阴影中朝前走了一步,战术面罩下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没有任何温度。
“我的训练,会死人。”
这不是威胁。
这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王晓琪的身体绷紧了。
灰烬继续说道。
“黑色守望,只分两种人。”
“朋友,与敌人。”
“我们只信奉一条准则。”
“绝对忠诚。”
他盯著王晓琪,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你以前学的那一套,在这里是催命符。”
“你要学的,是忘记它们。”
王晓琪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李闯连长说得对。”
她想起了在百货商场时,李闯那句句戳心的质问。
“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犹豫,害死任何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她的话,让陆沉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著王晓琪眼中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现实淬链过后,正在重生的光芒。
陆沉渊的视线扫过桌上的基地人员统计表。
倖存者数量,在今天之后,已经突破了三千人。
人多了,心思就杂。
今天在商场能出一个张伟,明天在基地內部,就可能出十个,一百个。
军队是对外的利剑。
但对內,需要一把更精细的利刃。
陆沉渊的脑中,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看向王晓琪。
“你的想法很好。”
“但只让你一个人变强,不够。”
王晓琪愣了一下。
“基地现在有三千一百二十六人。”
陆沉渊说出一个精確的数字。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食物和水的分配,工作的安排,內部的矛盾,这些问题会越来越多。”
“单靠士兵去弹压,是大材小用,而且容易激化矛盾。”
他站起身,走到王晓琪面前。
“我需要一支队伍。”
“一支不属於军队序列,但拥有武力,负责维持基地內部秩序的队伍。”
“它將是基地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防的不是丧尸,是人心。”
王晓琪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隱约明白了陆沉渊的意思。
“晓琪,你以前是警察,这是你的专业。”
陆沉渊的声音变得郑重。
“我命令你,立刻著手组建一支治安队。”
“从倖存者中挑选可靠的,有勇气的人。”
“你们的职责,就是维护基地的法律与秩序,处理內部纠纷,甄別所有潜在的威胁。”
王晓琪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
“至於训练。”
陆沉渊侧过身,看向灰烬。
“就由灰烬队长全权负责。”
“他会把你们,训练成一群合格的战士。”
灰烬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命令。
王晓琪看著陆沉渊,又看了看灰烬。
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衝散了之前所有的迷茫与不安。
这不是简单的学习。
这是一份责任。
一份沉甸甸的,关乎三千多人未来的责任。
她立正站好,挺直了脊背,用尽全身力气,敬了一个並不算特別標准的礼。
“是!”
“保证完成任务!”
陆沉渊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记號笔,在人员规划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圈里,他写下了“治安队”三个字。
第二天清晨,一缕稀薄的阳光刺破了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阴霾。
江北大学的广场上,倖存者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末世里独有的,名为“活著”的气息。
突然,人群的骚动声从布告栏的方向传来。
那块原本贴满了课程表与社团活动海报的木板,此刻被清理得一乾二净。
一张用最大號白纸书写的招募令,被工整地钉在了最中央。
上面的字,是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的,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治安队招募令】
“为维护基地內部秩序,保障全体倖存者生命財產安全,打击一切內部犯罪行为,捍卫来之不意的生存家园,基地指挥部决定,成立治安队。”
“现面向全体倖存者,公开招募队员。”
“要求:年龄18至45周岁,身体健康,无不良记录,心智健全,有勇气,有担当者。” “职责:基地內部巡逻,纠纷调解,律法执行,守护同胞。”
“警告:成为治安队员,你將直面人性最深的黑暗,你的双手可能会沾染罪恶的鲜血,你的生命隨时可能受到威胁。”
“我们不承诺安逸,只承诺责任。”
“我们不给予特权,只给予武器。”
“落款:基地指挥部。”
没有哨的言语,没有诱人的福利。
每一行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
人群一片死寂。
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治安队。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又太熟悉。
他们见识过军队的强大,那是抵御丧尸的铜墙铁壁。
防丧尸,靠军队。
那防人呢?
“这这是要咱们自己人,管自己人?”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推了推镜框。
“还要动武器?这会死人的吧?”
旁边一个女人小声地附和,声音里带著恐惧。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人,是犹豫与畏惧。
王晓琪就站在布告栏旁边的一张桌子后。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头髮高高束起,脸上再无昨日的迷茫。
她的眼神平静,扫过面前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在她身后不远处,灰烬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靠著一棵大树。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周围数米內形成了一片真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前的报名表,依旧是空白一片。
王晓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这是第一道考验。
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谈何守护他人。
终於,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不高,有些乾瘦,手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与黑色的油污,一看就是个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的技术工人。
他走到桌前,呼吸有些粗重。
“那个王警官。”
他认出了王晓琪。
“我我想报名。”
王晓琪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名字。”
“我叫李卫国,以前以前是个汽车修理工。”
李卫国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把手上的油污在裤子上又蹭了蹭。
“为什么想加入?”
王晓琪的声音很平静。
李卫国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正紧张地望著他。
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转回头,眼神里的侷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父亲独有的坚定。
“我没多大本事,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道,这个世道,光躲著是没用的。”
“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陆司令的部队保护我们,那是天大的恩情。可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缩在女人孩子身后,等別人来救。”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能修好最复杂的引擎。现在,我想让它学会握紧武器。”
“不为別的,就为了万一哪天,有坏人想动我闺女一根头髮,我能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他的话,说得粗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晓琪看著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欢迎你,李卫国同志。”
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李卫国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妈的,算我一个!”
一个剃著板寸头的年轻人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全是燃烧的火焰。
“我叫马超,大三体育系的学生。”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我受够了!”
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末世刚来的时候,我眼睁睁看著同学被咬,我只会跑!在商场里,我看著那个姓张的畜生要抢孩子,我他妈嚇得腿软!”
“我不想再当个废物了!”
“我要变强!我要战斗!不管是丧尸还是人渣,来一个,我杀一个!”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眼眶通红。
那是一种被憋屈与恐惧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决绝。
王晓琪在他的报名表上,写下了第二个名字。
“小兄弟,说得好。”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一个穿著运动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约莫三十岁左右,短髮,面容清秀,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陈静,以前是高中体育老师,兼职教散打。”
她的话很简单。
王晓琪问。
“你的理由呢?”
陈静的目光,越过王晓琪,看向了远处那尊沉默的“雕像”。
“我想学习真正的杀人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寒意。
“我不想再用那些只能在赛场上用的『规矩』,去对付不讲规矩的野兽。”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匯聚到桌前,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却无比坚定的长队。
“我我也报名。我虽然力气小,但我学过护理,懂得包扎,总能帮上忙。”
一个戴著口罩的小护士,鼓起了最大的勇气。
“还有我!我以前是送外卖的,这大学城每一条路我都熟,巡逻肯定没问题!”
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拍著胸脯。
“算我一个吧,老子在这末世里,老婆孩子都都没了。烂命一条,死在哪都一样,还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一个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看淡生死的狠厉。
他们是工人,是学生,是老师,是护士,是外卖员。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一群人。
在灾难来临前,他们为生活奔波,为家庭劳碌,有著各自的喜怒哀乐。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守护者。
王晓琪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下过。
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一份以生命为赌注的决心。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李闯的质问,想起了灰烬的冷酷,想起了陆沉渊交给她的任务。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她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支队伍。
更是一道由普通人的血肉与意志,共同筑起的,守护人性的城墙。
灰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看著那张写满了名字,而且还在不断变长的名单,战术面罩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冷声线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星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