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垂下头,手中的平板电脑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紧。
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反而让他感觉到了几分真实。
“是,將军。”
他没有立刻开始匯报,而是先调出了一份数据图表。
“先说部队的情况。”
“第三军工厂的弹药生產线,上周的產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
“重武器弹药,特別是反装甲和防空飞弹,储备略有下降,但还在安全线以上。”
“冯旅长的陆战队,上个月的实弹射击考核,优秀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全员士气高昂。”
冯涛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这是属於东部战区的骄傲,是他们在这片末日废土上,依旧能够屹立不倒的根本。
顾淮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熟的宽慰。
“很好。”
他吐出两个字。
“城里呢”
魏徵的动作停顿了。
他关闭了那份令人振奋的军事报告,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
界面的底色是灰色的。
上面跳动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即將熄灭的火星。
“將军,城里的情况很糟糕。”
“研究院的『绿舟一號』计划,上周宣告彻底失败。”
“所有在无菌环境下培育的蔬菜样本,在成熟期,无一例外地检测出了高浓度的t-7病毒变体。
“无法食用。”
“我们的食物储备,主要依赖战前库存。按照目前每日最低標准的配给额度,最多还能支撑七个月。”
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
“七个月”冯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七个月后我们吃什么啃罐头盒子吗”
魏徵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平铺直敘的语调匯报。
“更严重的问题,不是食物。”
“是人。”
“上周,十六个大型倖存者避难所內,共发生斗殴、抢劫事件一百二十七起,比上个月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自杀人数,二十一人。其中有三名,是军工厂的技术员。”
“靖安避难所,甚至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暴动,起因是有人谣传最后一批罐头已经发霉。”
“我们出动了两个排的士兵,才把事態平息下去。”
“没有人员伤亡,但我们逮捕了超过五十名带头闹事者。”
“砰!”
冯涛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金属地图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群混帐!”
“我们的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守著江口,防著海里的怪物!他们在温暖安全的避难所里,就为了几句谣言,就敢衝击我们的士兵”
“我看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將军!我建议,实行全面军管!把所有倖存者都编成劳动队,不干活的就没饭吃!我看他们还敢不敢闹!”
“他们不是在闹事,冯旅长。”魏徵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镜片反射著惨白的灯光。
“他们只是看不到希望了。”
“希望”冯涛冷笑。“活著,不就是最大的希望吗”
“活著,然后呢”魏徵反问。
“每天吃著刚好饿不死的口粮,住在拥挤潮湿的地下室,听著外面变异体的嘶吼,担心著海里的怪物隨时会衝上岸,还要提防著身边的人会不会为了半块饼乾捅你一刀。”
“日復一日,没有尽头。”
“这样的活著,对很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你!”冯涛被噎得满脸通红。
“够了。”
顾淮安的声音响起,制止了他们的爭吵。
他缓缓走到那巨大的,厚达一米的玻璃窗前。
窗外,是潜艇港口幽深、死寂的海水,只有几盏导航灯,在黑暗中投下微弱的光晕。
那光,照不亮任何东西。
反而让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庞大。
“你说,我们的士兵,士气高昂。”
顾淮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真的吗,魏徵”
魏徵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现实。
“是。”
“也不是。”
“他们在训练场上,在防御阵地上,在面对变异体时,確实是无畏的战士。”
“他们的战斗意志,毋庸置疑。”
“但是”
“当他们脱下军装,回到那个分配给家属的,只有十平米的隔间里时。”
“当他们的孩子,问他们明天是不是又能多领一个土豆时。”
“当他们的妻子,用红肿的眼睛看著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
“他们也会动摇。”
“上个月,我们处理了十二起士兵违纪事件,大部分都和倒卖军用罐头,为家人换取额外的生活物资有关。”
“这不是个例,將军。”
“这是一股暗流。”
“士兵们开始问,我们守著这座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这座城里的人,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我们的守护,还有意义吗”
这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臟。
冯涛张了张嘴,那句“军法处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魏徵说的,是事实。
东部战区这面不倒的旗帜,它的根基,正在被城內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一点一点地,腐蚀,蛀空。
外面的敌人再强大,他们可以用血肉去填。
可这种来自內部的,无声的崩塌,却让他们无能为力。
顾淮安依旧背对著他们。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只有魏徵,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將军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正死死地攥著。
“那支舰队”
顾淮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支堵在我们门口的,来路不明的舰队。”
“他们提出的,是什么”
魏徵愣了一下,没想到將军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连忙调出档案。
“他们他们自称『雄芯』。”
“他们说,他们带来了重建华夏秩序的纲领,充足的物资,以及希望。”
“希望”
顾淮安咀嚼著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剧毒。
“他们说,可以为我们提供无限量的,经过净化处理的食物和药品。”
“他们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全面升级这座城市的防御体系。”
“条件呢”顾淮安问道。
“接受他们的改编。”
魏徵的声音,低了下去。
“东部战区,必须放弃现有番號,併入他们的作战序列。”
“並且,全面开放沪海港口,作为他们的前进基地。”
“放屁!”冯涛的怒吼,在空旷的指挥室里迴荡。
“这就是赤裸裸的吞併!”
“他们想把我们东部战区,变成他们的炮灰!变成他们爭霸天下的垫脚石!”
“我顾淮安,还没有沦落到要靠一个军阀施捨,才能守住自己的阵地。”
顾淮安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旧时代军人的,钢铁般的坚毅。
“传我的命令。”
“从明天开始,將城內所有成年倖存者,按社区为单位,进行军事化整编。”
“成立『生產建设兵团』。”
“所有人都必须参加劳动,修復城市,加固工事,参与生產。”
“告诉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拿起工具,靠自己的双手去爭取!”
“而不是躲在地下,像一群等著被宰的猪!”
“另外”
他看向冯涛。
“陆战旅,全员战备。”
“再有衝击避难所,试图动摇军心民心者。”
“不用逮捕。”
“就地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