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方舟號”內部的舷梯,宽阔得足以让三辆重型卡车並行。
脚下的金属甲板传来轻微的震动,那不是机械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整艘巨舰都在呼吸的律动。
顾淮安三人的脚步,在踏入船舱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放缓了。
外部世界的咸腥海风与腐朽气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精密过滤的,带著一丝凉意的清新空气。
內部通道的墙壁並非冰冷的钢铁,而是一种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复合材料,將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没有半分刺眼的感觉。
这里太乾净了。
乾净到不属於这个时代。
“这边请。”
周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鬆,仿佛只是在带领朋友参观自己的家。
他没有介绍那些从头顶无声滑过的维修机器人,也没有解释墙壁上那些不断变换著数据流的內嵌式屏幕。
这种不加解释的日常感,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炫耀。
冯涛的呼吸有些粗重。
他是一名在风浪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海军,可这里的一切,都在顛覆他的常识。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们不是走进了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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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走进了一个全新的,运转正常的文明。
所谓的旗舰餐厅,並非他们想像中的,摆著长条桌的大型食堂。
那是一个位於舰体上层的,拥有巨大环形落地窗的宽阔空间。
窗外,是沪海市那片熟悉的,死气沉沉的灰色轮廓。
窗內,是铺著洁白桌布的餐桌,闪闪发光的餐具,还有一些正在低声交谈的,穿著蓝色制服的军官。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敲在三人的心口。
周剑为他们拉开椅子。
“隨便坐。”
“我们这里的伙食很简单,希望能合三位的胃口。”
很快,餐盘被机器人侍者端了上来。
没有罐头,没有压缩饼乾,更没有那种掺了麩皮的米糊。
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滋滋冒著热气的肉排,旁边配著几颗顏色鲜艷的,看上去像是番茄的蔬菜,还有一杯清澈透明的饮用水。
冯涛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块肉排。
肉质紧实,香气扑鼻。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快一年没有闻到过真正的肉香了。
“周舰长。”
冯涛放下叉子,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表情。
“你们的日子,过得可真够奢侈的。”
“我们海军陆战旅的兄弟,在江口跟怪物拼命的时候,要是能有一口热汤喝,都算是过年了。”
这句话,带著刺。
魏徵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觉得冯涛太过衝动。
周剑却只是笑了笑,他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优雅地咀嚼著。
“冯旅长,您误会了。”
“这不是奢侈。”
“这是標准。”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在我们雄芯集团军的后勤条例里,保证每一位士兵,无论是在前线还是后方,都能摄入足量的蛋白质、维生素与清洁饮水,这是维持战斗力的最基本要求。”
“至於这块肉,是我们用营养培养基合成的蛋白质块,口感上可能比不上真正的牛肉,但营养成分绝对达標。”
“旁边的蔬菜,来自舰上的水培农场,可以保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
魏徵的身体前倾,他几乎是本能地问道。
“水培农场在这艘船上”
“是的。”
周剑坦然地回答。
“方舟號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生態循环系统,可以满足五千人在不接受外部补给的情况下,独立生存三年。”
“我们称之为『诺亚计划』的最低標准配置。”
魏徵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著这背后所代表的能源消耗,技术水平,物资储备。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让他感到绝望的天文单位。
他们还在为了一亩地的收成而挣扎,对方却已经在一艘船上,实现了生態的自我循环。
“哼。”
冯涛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拿起刀叉,狠狠切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食物带来的满足感,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愉悦,反而加重了他心里的屈辱。
“吃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打仗,靠的还是人和枪!”
“靠的是不怕死的精神!”
“说得对。”
周剑竟然点头表示了赞同。
“精神確实很重要。”
“所以,总司令认为,我们更应该思考一个问题。”
“士兵为什么而战”
他看向顾淮安,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將军。
“是为了某道命令还是为了某个长官的荣誉”
“不。”
周剑自问自答。
“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一切。”
“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家人能吃上这样一块肉,能喝上一口乾净的水,能睡在一个温暖的,没有怪物骚扰的房间里。”
“当一个社会,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满足时,任何关於荣誉和精神的號召,都会变得无比脆弱。”
“就像將军您组建的生產建设兵团。”
“您用枪口逼著他们去劳动,他们確实会动起来。”
“但他们心里,只有恐惧,没有希望。”
“一个被恐惧驱动的群体,在面对真正的绝望时,只会崩溃得更快。”
顾淮安握著水杯的手,收紧了。
周剑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刚刚建立,又被轻易粉碎的铁腕政策的废墟上。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冯涛忍不住反驳。
“难道把这些食物白白髮给他们让他们像一群懒虫一样,躺在避难所里等死吗”
“当然不。”
周剑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总司令的理念很简单。”
“我们不养懒汉,但我们提供机会。”
“我们成立重建委员会,不是为了强制,而是为了引导。”
“我们会公布所有的工作岗位,从清理街道的环卫工,到操作精密工具机的技术员,再到驾驶工程车去修復城市的司机。”
“每一个岗位,都有明確的酬劳標准。”
“酬劳不是货幣,而是贡献点。”
他身旁的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清晰的列表。
【清理一立方米建筑废墟:1贡献点】
【修復一米长的地下管道:3贡献点】
【参与码头卸货八小时:5贡献点】
列表的另一侧,是兑换標准。
【標准单人营养餐(三餐):2贡献点/天】
【模块化单人居住舱使用权:15贡献点/周】
【一套全新的工作服:10贡献点】
“我们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
周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迴荡。
“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就用自己的劳动去换。”
“我们会为他们提供最先进的工具,最安全的保障,以及最公平的规则。”
“当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堂堂正正地为女儿换来一个苹果,为妻子换来一个温暖的床位时,他內心迸发出的力量,远比任何枪口下的命令,都要强大得多。”
“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再有怪物想来破坏他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一切。”
“您觉得,还需要我们逼著他,去拿起武器吗”
冯涛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避难所里那些麻木,绝望,甚至怨毒的面孔。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铁血手段,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顾淮安缓缓放下了水杯。
他没有吃东西,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终於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输的不是武器,不是技术。
他输在,他对这个已经崩坏的世界,最后的想像力,也仅仅停留在“活下去”这个层面。
而对方,那个叫陆沉渊的年轻人,却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让人们“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是格局上的,碾压。
“你们”
顾淮安沙哑的嗓音,终於响起。
“你们真的能做到”
“不是做到。”
周剑纠正了他。
“我们已经在做了。”
他抬起手,在桌面的触控屏上轻轻一点。
餐厅的环形落地窗,瞬间切换成了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码头。
数十辆工程车,已经將大片的模块化居住舱搭建完毕,一排排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如同一个崭新的社区。
移动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食物的香气。
东部战区的士兵,正和雄芯的后勤人员一起,向第一批走出避难所的倖存者们,讲解著贡献点制度。
那些倖存者的脸上,依旧带著困惑与畏惧。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乾净的居住舱,闻到食物的香气,他们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种名为“渴望”的东西。
那不是对施捨的渴望。
而是对一种全新的,可以靠自己双手去爭取的生活的渴望。
顾淮安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之前那个在避难所里,被他用枪指著,最后被迫接受整编的歷史教授陈景明,此刻正拄著拐杖,站在贡献点登记处前。
他没有去报名做苦力。
他指著一块牌子,正在跟一名雄芯的文职人员,激动地討论著什么。
顾淮安將画面放大。
他看清了那块牌子上写的字。
【沪海市战时歷史资料整理员,招募三名。要求:熟悉沪海地方志,具备歷史学专业素养。
那一刻。
顾淮安知道,自己那面属於旧时代的旗帜。
彻底倒下了。
而一面崭新的,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强大的旗帜。
正在这片废墟之上迎风升起。
他拿起了面前的刀叉,切下了一块合成肉排,缓缓放进了嘴里。
味道,確实不如真正的牛肉。
但却让他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