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央广场。
夜幕早已降临,但整座城市亮如白昼。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摩天大楼之间,原本循环播放著城市重建的宣传片与最新的生產指標。
突然,所有画面中断。
一片深邃的,翻涌著巨大漩涡的黑暗海洋,占据了每一个屏幕。
漩涡的中心,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纯粹的,燃烧著猩红怒火的竖瞳。
广场上,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倖存者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著那只足以让神明都感到战慄的眼睛。
短暂的安静之后,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搞什么新的灾难片预告吗总司令的娱乐部门效率这么高”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一边啃著手里的营养棒,一边对同伴吐槽。
“看著不像,这质感太真实了。”
同伴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不安。
“真实又怎么样”
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指了指屏幕。
“你看到这画面,第一反应是什么”
“害怕”
“不。”
年轻人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营养棒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我的第一反应是,总司令肯定已经看到了。”
“他既然让我们看到了,就说明他根本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他的话,让周围一圈人纷纷点头。
“没错,上次那个什么百万兽潮,不也是这么直播的吗结果呢龙战將军的部队跟放烟一样,半个小时就给解决了。”
“就是,这大眼珠子看著嚇人,说不定就是个银样鑞枪头。
“都散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开工呢,生產线不能停,这可是总司令亲自下的死命令。”
人群渐渐散去,仿佛屏幕上那末日般的景象,真的只是一场无聊的电影预告。
恐慌
不存在的。
在江城,在陆沉渊的绝对统治下,倖存者们早已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盲目的,钢铁般的信心。
总司令,会解决一切。
榕城,指挥部。
气氛与江城截然不同。
钱振国死死地盯著屏幕上传来的,由江城总部转发的实时能量数据流。
那条代表著未知能量源的曲线,已经突破了屏幕的顶端,变成了一片刺目的,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
“疯了”
参谋长李明远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
“这个能量级数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炼狱』炸弹在它面前,就像一根火柴。”
钱振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榕城的位置上。
然后,他顺著海岸线,一路向北,点过了沪海,最后停在了江城。
“明远。”
“在。”
“你说,总司令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钱振国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李明远感到一阵寒意。
李明远看著地图上那条漫长的海岸线,看著那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大战,此刻却又面临著更大恐怖的区域。
“师长,您的意思是”
“章州战役,那五百万怪物,那『炼狱』和『净炎』”
钱振国缓缓转过身。
“都只是为了把它从海底叫醒的,闹钟”
这个结论,让整个指挥部陷入了死寂。
用一座城市,用数百万怪物的生命,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役,只为了叫醒一个沉睡的敌人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自信的手笔。
“命令部队。”
钱振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全员进入最高战备状態。”
“我们守著华夏的南大门,虽然总司令的兵锋主要在东面。”
“但我们不能確定,这东西会不会有朋友。”
“是!”
李明远猛然立正。
他的心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觉悟与荣幸。
保家卫国,死而无憾。
东部战区,沪海海军基地。
这里,是恐慌的海洋。
与江城的绝对自信,榕城的专业凝重都不同。
当那只巨大的眼睛通过內部频道出现在基地各处的屏幕上时,彻底引爆了所有倖存者压抑已久的恐惧。
“怪物!是新的怪物!”
“我们死定了!连舰队都打不过的怪物!”
“跑啊!快跑!离开海边!”
无数从沦陷区逃难至此的倖存者,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他们拖家带口,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基地內四处乱撞,试图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角落。
他们见过城市的陷落,见过亲人的死亡,见过怪物是如何將人类的防线撕成碎片。
那只眼睛,勾起了他们最深沉的梦魘。
“控制住秩序!所有卫兵,对空鸣枪示警!”
冯涛声嘶力竭地咆哮著,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浪潮中。
魏徵的脸色一片惨白。
“完了士气彻底完了。”
他看著那些脸上写满绝望的倖存者,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同样面露惊骇的年轻士兵。
刚刚取得一场大胜的喜悦,被这只突然睁开的眼睛,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却无比洪亮的声音,通过基地所有的扩音器,压倒了所有的嘈杂与尖叫。
“安静!”
是顾淮安。
这位东部战区的老司令,独自一人,站上了指挥塔最高处的露天平台上。
狂风吹动著他白的头髮与破旧的將官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
“我看到了你们的恐惧。”
顾淮安的声音,在风中迴荡。
“我也很害怕。”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身后的这几艘战舰,它们很老,很旧。”
“它们的火炮,可能都无法在那东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划痕。”
“它们的装甲,可能连那东西看我们一眼的余波都承受不住。”
他的话,让下方的骚乱,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司令,会说出如此令人绝望的话。
“但是!”
顾淮安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它们,依旧是华夏海军的战舰!”
“而我们,依旧是华夏的军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沸腾的,如同地狱般的海洋。
“在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没有地方可退了!”
顾淮安深吸一口气,他挺直了自己那不再年轻的腰杆,像一桿刺破苍穹的標枪。
“我,顾淮安,东部战区司令。”
“我命令,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登上你们的战舰!”
“我们或许无法战胜它。”
“但我们可以选择,死在它冲向海岸线的路上!”
“用我们这身老骨头,用这些破铜烂铁,为身后的家园,筑起最后一道长城!”
“哪怕只能为总司令的部队,多爭取一秒钟的时间!”
说完。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迈著无比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通往旗舰的舷梯。
冯涛看著老司令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天怒吼。
“陆战旅!全体都有!”
“上船!”
魏徵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对著通讯器,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的语气下令。
“基地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前往地下避难所。”
“重复,这不是演习。”
下方。
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士兵,看著他们的司令,他们的將军,一个接一个走向那明显是坟墓的战舰。
他们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死的疯狂。
“妈的!死就死!”
一个年轻的士兵,將手中的步枪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冲向了舷梯。
“算我一个!”
“为了华夏!”
一个,十个,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士兵,如同奔涌的潮水,沉默而决绝地,跟上了他们司令的步伐。
他们要去赴死。
他们要去用自己的血肉与钢铁,构筑一道名为“希望”的,薪火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