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坤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问赖振宇。
是问身后那个他曾经视如己出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副官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只有一片让人心寒的漠然。
“总司令，您教过我，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现在，我只是在服从委员长的命令。”
另一个副官举著枪，对准了严坤的心臟，补充道。
“而且，委员长承诺了，只要我们帮他完成最后的计划，我们就能获得资格。”
“永生，总司令。”
“这个价码，可比您那套『回家』的陈词滥调高太多了。”
回家。
严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失望。
是冰冷的失望。
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信念，他想要带回去的两百万同胞，在这些被权力与欲望腐蚀了心智的年轻人眼中，竟然一文不值。
“疯了”
“你们都疯了”
“哈哈哈哈！”
赖振宇发出了癲狂的大笑。
他的手指，再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按下了那个血红色的按钮。
“欢迎来到地狱！”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轰鸣，传遍了整个基地。
地下三层。
那个被数十道合金闸门，標註著“最高生物危害”的隔离区。
厚重如城墙的闸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充满了飢饿与暴戾的眼睛，骤然亮起。
c-7生活区，食堂。
血红色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著。
21分13秒。
整个食堂，已经彻底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以独臂的李伯，还有那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为首的老人们，正聚集在食堂的出口处。
他们没有去衝击闸门。
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扇回家的门被打开。
而另一边，以陈宇为首的年轻“精英”，则將那些因为恐惧而六神无主的人聚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骗子！他们都是骗子！”
陈宇指著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脸上满是怨毒。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他们根本不敢打进来！”
“我们有全世界最坚固的要塞！我们才是人类的未来！”
一个中年男人哭喊著。
“可是可是外面是舰队啊！是来接我们回家的！”
“回家回那个吃人的废土吗”
陈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別天真了！”
“他们就是嫉妒！嫉妒我们能活下来！嫉妒我们拥有这一切！”
“他们是来抢走我们的一切的！”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反抗！”
“反抗我们拿什么反抗”
李伯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用你的嘴吗”
“老东西！你闭嘴！”
陈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向李伯。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等卫戍部队平息了这场『演习』，第一个就要把你这种人掛在墙上！”
“我等著。”
李伯的独眼，平静地看著他，那份平静，让陈宇更加愤怒。
就在他准备衝过去，给这个老傢伙一点顏色看看的时候。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突然从食堂外的走廊深处传来。
紧接著。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充满了恐慌的枪声，骤然响起。
食堂里所有爭吵的声音，戛然而论。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不是演习的枪声。
那是实弹！
“怎么回事卫戍部队在开枪”
“他们在杀人吗！”
一个离门口最近的年轻人，颤抖著扒著门框，向外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怪怪物”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战。
“好好多怪物”
下一秒。
一具穿著卫戍部队制服，却已经被撕扯得残破不堪的身体，被人从走廊里狠狠地扔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还没有死透。
他伸出手徒劳地抓向人群，嘴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紧接著一道黑影以一种超乎人类想像的速度，从走廊里猛地躥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一个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双眼猩红，指甲变得如同野兽般尖利的人。
他的嘴角还掛著卫戍部队士兵的碎肉。
他看到了食堂里这上千名活生生的血肉。
“吼——！”
一声充满了暴戾与飢饿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无数道同样扭曲，同样疯狂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通道里，疯狂地涌入了食堂。
死寂。
长达三秒钟的，大脑宕机般的死寂。
然后，是衝破天际的，绝望的尖叫。
“丧尸！！！”
“是丧尸啊！！！”
人群炸了。
理智，信念，阵营所有的一切，在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人们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向著远离门口的方向逃窜。
桌椅被撞翻，餐盘被踩碎。
哭喊声，求救声，骨头被踩断的断裂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那个之前还叫囂著“反抗”的陈宇，此刻已经嚇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张坚固的合金桌子底下，抱著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透过桌腿的缝隙，看到了人间地狱。
一个丧尸，扑倒了那个之前还和他爭吵的中年女人。
尖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身上的名牌套裙，撕开了她的皮肤。
女人发出悽厉的惨叫。
丧尸却不管不顾，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
鲜血溅了陈宇一脸。
温热且粘稠。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吐了。
把胃里那颗珍贵的圣女果，连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他不敢再看。
他死死地闭上眼睛，祈祷著这一切都是噩梦。
就在这时。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
陈宇猛地睁开眼。
他低下头。
一张熟悉的，却又无比狰狞的脸，正从桌子底下，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个刚刚还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精英团”同伴。
但此刻他的同伴，双眼猩红，嘴角流著涎水。
他的牙齿，正死死地嵌入了陈宇的脚踝。
“不”
陈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异物，顺著伤口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血管，冲向他的心臟和他大脑。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皮肤之下，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动的虫子，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的意识在飞速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血肉的渴望。
他看著眼前那些惊慌失措的“同胞”。
好饿。
“不我我是陈宇”
“我是新夷州人我是精英”
最后的理智在飢饿的狂潮中被彻底撕碎。
“吼——！”
一声不属於人类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不到一分钟。
陈宇，也变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