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央指挥塔,地底广场。
巨大的穹顶將天空隔绝在外,空气里瀰漫著一丝凛冽气息。
四千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组成了一个沉默的方阵。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片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没有生命的森林。
没有呼吸的起伏。
没有眼神的交匯。
甚至连最细微的,属於活人的肌肉颤动都没有。
死寂。
一种足以將人的灵魂都冻结的,绝对的死寂。
陆沉渊就站在这片黑色森林的前方。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四千个躯体,落在了他们身后那面冰冷的合金墙壁上。
琉璃站在他的左后方,如同一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她看著那些曾经的战友,那些不久前还能与她插科打諢的同僚,此刻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那颗坚如磐石的心,正被一种陌生的,名为“寒冷”的情绪,一点点渗透。
灰烬从方阵中走出。
他的步伐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抬脚的高度,都与上一步分毫不差。
他停在陆沉渊面前三米处,一个绝对安全,又隨时可以发起衝锋的距离。
“总司令。”
灰烬的声音,从他那標誌性的面罩下传出,平直,冰冷,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像是一段由机器合成的报告音。
陆沉渊的目光,终於从远处的墙壁,缓缓移到了灰烬的脸上。
或者说,是他的面罩上。
“感觉怎么样。”
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身体机能评估,最优。”
“战斗系统自检,无异常。
“隨时可以执行任务。”
灰烬的回答,像是一份写好的数据报告,每一个字都精准,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陆沉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问的是你。”
“灰烬。”
“你感觉怎么样。”
灰烬那戴著面罩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解析一个无法识別的指令。
他面罩下的那双暗金色瞳孔,闪过一抹数据流般的光芒。
“『感觉』,属於情感范畴。”
“无法提供有效反馈。”
琉璃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下。
陆沉渊的双手,在口袋里悄然握紧。
他看著眼前的灰烬,这个从末世之初就跟隨著自己,將忠诚刻入骨髓的男人。
他记得,在决定启动【黑光计划】之前,灰烬是那么的狂热,那么的激动,將献上人性视为至高的荣耀。
可现在,那份荣耀,那份狂热,连同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个绝对服从的,名为“灰烬”的躯壳。
“总司令。”
一个穿著白色研究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捧著一个战术平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停在十米开外,声音里带著一丝无法压抑的,对那些黑色雕像的畏惧。
“白芷博士让我向您匯报。”
“所有所有『黑光』士兵的生理体徵已经完全稳定。”
男人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低头看著平板上的数据,仿佛那上面有能给他带来勇气的神明。
“他们的感官系统被极限强化,听觉范围是標准人类的十五倍,动態视力可以捕捉到亚音速飞行的弹头。
“他们的痛觉神经被抑制,细胞再生速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理论模型。”
研究员抬起头,眼神里混杂著恐惧与狂热。
“总司令,他们他们是完美的。”
“他们是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会背叛,只为您一个人而存在的,最完美的兵器。”
陆沉渊没有理会那个研究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灰烬的身上。
“灰烬。”
“你还记得苏明月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旁边的琉璃,眼神都微微一变。
研究员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能听的范畴,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空气。
灰烬面罩下的暗金色瞳孔,再次闪烁起来。
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从庞大的资料库里,调取著相关的资料。
几秒钟后。
“苏明月。”
“前任参谋长,您的伴侣,现已怀孕两个月,居於指挥塔顶层生活区。”
“根据忠诚协议最高条例,其安全等级与您等同。”
“需要我立刻前往保护吗。”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直,像是在背诵一段设定好的程序。
他记得她是谁。
他记得她有多重要。
但他只是记得。
那份记忆,不再与任何情感掛鉤,只是一段冰冷的数据。
陆沉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股尖锐的,如同心臟被活生生撕开的痛楚,再次袭来。
他亲手,將自己最忠诚的卫队长,变成了一台只知道调取资料的机器。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
他知道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
他转身,面向那四千名沉默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扫过。
“黑色守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四千个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不是吶喊,不是咆哮。
而是一种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毫无感情的应答。
仿佛不是四千个人在说话,而是一个巨人,通过四千张嘴,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那个匯报的研究员,被这股声音嚇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陆沉渊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成为我的眼睛,我的利剑。”
“去到这个国家最黑暗的角落,去到被敌人渗透最深的地方。”
“把那些偽装成人类,躲藏在我们身边的『欺诈者』,一个个地,给我挖出来。”
“无需审判,无需怜悯。”
“发现,即净化。”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陆沉渊的命令,在冰冷的空气中迴响。
“你们,將成为行走於阴影中的审判者。”
“你们的双手,会沾满血腥。”
“你们的名字,將不被任何人传颂。”
“你们,愿意吗。”
这本是一句根本无需多问的话。
但陆沉渊还是问出了口。
这或许是他內心深处,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份属於“人”的尊重。
“为总司令献上一切。”
四千个声音,再次以那种完美的同步给出了回答。
不是愿意。
不是荣耀。
而是一句,被刻录在他们灵魂最深处的,永不磨灭的指令。
陆沉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翻腾的,混杂著愧疚与决绝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外壳,就会彻底崩碎。
“琉璃。”
“在。”
“我们走。”
陆沉渊迈开脚步,向著来时的通道走去。
琉璃紧隨其后。
就在他们即將踏入通道的瞬间,陆沉渊的脚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只有他和琉璃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命令『女媧』。”
“从现在开始,以最高优先级,记录並分析『黑光』士兵与『欺诈者』交战的所有数据。”
“我要它从这些数据里,给我找出来一个能够大规模应用的,非侵入性的甄別方案。”
琉璃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著陆沉渊那並不算高大,此刻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无比复杂的光芒。
他用最残酷的手段,铸造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却不是为了杀戮。
而是为了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必再挥剑的方法。
“总司令”
琉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芷博士说过,黑光计划是不可逆的。”
陆沉渊的脚步再次迈开,坚定而沉重。
“那是以前。”
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通道里幽幽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现在。”
“我说的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