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厚重到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合金防爆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头巨兽合上了它的钢铁咽喉，將外界的一切光与声彻底隔绝。
“好了，王班长。”
中尉的声音在封闭的通道內，显得有些空洞。
他並没有收回自己的武器，他手下的士兵，也依旧保持著鬆散但致命的包围阵型，枪口看似垂下，却能在零点一秒內抬起，指向任何一个目標。
“你说信號源消失在这附近。”
“你想从哪里开始查”
王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与指示灯。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信赖的，憨厚而坚毅的表情。
“主冷却液循环泵房。”
他毫不犹豫地指向左侧一条岔路。
“那里噪音最大，管线最复杂，还有独立的通风系统，直通外界。”
“如果我是个想搞破坏的內鬼，我一定会选那里。”
他的分析，有理有据，完全符合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的判断。
李伟立刻挺起胸膛，对著中尉说道。
“听到了吧，中尉。”
“我们班长对这儿比对自己家都熟。”
“真要有鬼，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说话时，脸上那种义愤填膺的真诚，与发自內心的骄傲，让中尉紧锁的眉头，又鬆开了一丝。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
或许，这些陆战二营的汉子，真的只是咽不下那口被怀疑的恶气。
“好。”
中尉点了点头，对著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一班跟我来，二班守住门口，保持通讯畅通。”
“走。”
一行人，向著泵房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战术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成了唯一的声音源。
越是靠近泵房，空气中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就越是清晰。
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从脚底，顺著骨骼，一路震动到天灵盖。
“妈的，每次来这儿，都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在跟著跳大神。”
李伟咧了咧嘴，试图用玩笑来缓解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他凑到王野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老王，还记不记得，刚入伍那会儿，咱们俩被罚来这儿刷管道。”
“你小子偷懒，靠在三號泵上睡著了，结果那玩意儿突然来了个功率自检，差点没把你给震成帕金森。”
李伟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那是属於他们俩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王野也笑了。
那笑容，温暖，真挚，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就你记性好。”
“那次回去，我感觉自己端著饭碗的手，都他妈在打摩斯电码。”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
无论是语气，还是那自嘲的表情，都和李伟记忆中的那个王野，一模一样。
李伟彻底放下了心。
这才是他的兄弟，他的班长。
那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男人。
队伍最前方，中尉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轰——
更加巨大的噪音，如同实质性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巨大的泵机，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的心臟，在房间內有节奏地搏动著。无数粗大的管道，如同动脉血管般交错，將蓝色的冷却液输送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分头检查！”
中尉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变得有些模糊。
“注意那些检修口和阀门！”
士兵们立刻散开，开始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个可能的藏匿点。
王野和李伟一组，他们走向了房间最深处的备用三號泵。
“就是这傢伙。”
李伟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衝著王野挤眉弄眼。
“你的老情人。”
王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开始认真地检查起泵机底座的螺丝，以及连接的管道接口，动作专业而细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开始检查另一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泵房，除了机器的轰鸣，就只剩下士兵们偶尔通过战术手电光束进行的交流。
“报告，a区安全！”
“b区安全！”
一个个回报，通过通讯器传来。
什么都没有。
中尉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怀疑与不耐。
难道，真的是自己被这几个陆战队的兵给耍了
就在这时。
异变，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发生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袭击。
而是一声，与周围巨大噪音格格不入的，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
一个负责检查高处管道的士兵，脚下没踩稳，手中的一把合金扳手，从五米高的平台边缘滑落。
扳手在空中翻滚著，最终狠狠地砸在了下方的金属格柵地板上。
那声音，尖锐，刺耳。
在这片被低沉轰鸣所统治的国度里，像是一根突然刺入耳膜的钢针。
瞬间。
房间里几乎所有的士兵，包括李伟，包括那名中尉，都下意识地浑身一震，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这是一个最基本，最原始的，刻在所有生物基因里的本能。
对突发异响的应激反应。
然而。
有一个人，没有动。
王野。
他就蹲在三號泵的阴影里，背对著扳手掉落的方向。
在那刺耳的撞击声响起的瞬间，他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他的头，没有回。
他的肩膀，没有抖。
他甚至连手上检查螺丝的动作，都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就那样，平静地，专注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仿佛那足以让所有人神经一紧的噪音，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缕拂过耳边的微风。
一种绝对的，不属於人类的，死寂的平静。
李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扭过一半的头，僵硬地，一点点地，转了回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蹲在阴影里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炸上了天灵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回头
李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一次清剿行动中，一颗流弹擦著王野的头皮飞过，发出尖锐的嘶鸣。
当时，王野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他甚至比李伟先一步臥倒。
他怕死，他也惜命。
他跟所有正常人一样，会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可现在
他为什么，没有反应
李伟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乾涩得发痛。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唤。
“老王”
蹲在阴影里的王野，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憨厚的，温和的笑容。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坦荡。
“怎么了”
他问道，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关切。
“看你脸色，不太好啊。”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李伟的肩膀。
可就是这个笑容。
就是这句关切的话。
让李伟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因为他看见了。
在王野转身的那一瞬间。
在他的眼底最深处，在那片偽装得天衣无缝的“人性”背后。
一抹极淡的，如同深海恶鬼瞳孔般的暗绿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不是错觉。
那是捕食者的眼神。
“你”
李伟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小。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
他们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
中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闪电般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王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变得愈发诡异，愈发冰冷。
“真可惜。”
他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是王野的声音，但里面承载的情绪，却变成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就差一点了。”
话音未落。
他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的方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与李伟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標，不是李伟。
而是李伟身后，那台正在轰鸣的，备用三號泵的紧急制动阀！
“开火！”
中尉悽厉的怒吼，与枪声同时响起！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王野的后心。
然而，没有鲜血。
子弹只是在他的作战服上，撕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打在钢板上的闷响，被弹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
小队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士兵，赵奇，也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卫士兵。
他的双手，在瞬间变成了两把闪烁著惨白色光泽的，锋利的骨刃！
噗嗤！
骨刃，轻易地破开了士兵的作战服与血肉。
鲜血，如同喷泉般，染红了整个世界。
“啊——！”
悽厉的惨叫，与密集的枪声，瞬间將这片轰鸣的心臟地带，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李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用一只手，硬生生地將那需要三个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合金阀门，拧成了一团麻。
他看著那张曾经与自己勾肩搭背，同生共死的脸，此刻却掛著恶鬼般的笑容。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