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恩在昏暗的冷色荧光中朝两人走近,发现他们正靠着一截枯朽倒塌的树干席地而坐。
他磨了磨自己光洁的下巴:“没有,怎么了?”
“让瘟疫把我带走吧,”杰洛特叹息着,“胡子快把我逼疯了!丹德里恩又弄丢了他的包!”“胡子?那好说。”
话音刚落,只见在昏暗之中,从蓝恩的腰间流淌出一道蜿蜒如水蛇般的银光。
杰洛特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只觉得脸上一凉,接着就是久违的轻松和干爽。
“你又变强了,”杰洛特声音干涩,“就没个头吗?”
“因为我还在不停努力进取呢,老家伙。”年轻的猎魔人调笑着,“你怎么会在这里耽搁这么长时间?伤势恢复不理想?不应该啊,我亲自看过你的伤。”
没等杰洛特回答,他又转过了头:“还有你,丹大师。你这是”
蓝恩上下看看丹德里恩:“刚从外面进来布洛克莱昂?”
“先别说其他的,”丹德里恩动作夸张的抓住了蓝恩的大腿,“我现在肚子里一点吃的都没有,蓝恩!你听见了,我的包没了!“丹大师’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树精们不吃晚餐,在布洛克莱昂边境的巡逻队里的时候甚至连早餐都不吃。
蓝恩给了丹德里恩一个苹果、一条咸鱼和一块干酪,诗人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而在丹德里恩吃饭的时候,杰洛特也收拾好了自己掉落的一大捧胡子,靠着倒塌树干跟蓝恩说起话来。“你的手艺我从来没话说,蓝恩。”
杰洛特的嗓音依旧沧桑而低沉,他拍了拍那条曾经被打碎骨头的大腿。
“一切都恢复的很好,我的腿骨,我的脑震荡,我的脚掌。”
“你的治疔无可挑剔,布洛克莱昂的树精们也给了我休养和照顾。”
说起科尼海拉藤,周围的树精们都对猎魔人投以奇怪的目光。
蓝恩注意并且理解那些目光。
正常人接受科尼海拉藤的治疔,那么魔力会流过那人的全身,让他的嘴巴不受控制的胡言乱语。但猎魔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一直清醒。
“那么,”蓝恩上下打量着杰洛特,“是什么让你耽搁在这里?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吗?”他看起来确实已经完全康复了,而在自己的手艺下,他连后遗症都不会有至少从肉体上来说。蓝恩在检查的过程中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杰洛特的眼神现在与其说是人,反倒更象是狼了。
执拗、阴沉。
“艾思娜。”
蓝恩皱了皱眉:“什么?”
杰洛特低声说道:“是艾思娜,银眼女王,她不让我走。丹德里恩送我来到这里,她也不让留。事实上直到今天,丹德里恩是自己主动又过来找我的。”
“理所当然,”诗人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点干酪,“在你到来之前,我向他讲述了在这与世隔绝的森林之外,所发生的波澜壮阔的一切!”
“哦,瞧瞧我这脑子!还没向您致意呢,摄政王大人!”
说着,丹德里恩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将头上插着苍鹭羽毛的帽子拿下来,就浮夸的弯腰行礼。“战争,”杰洛特这次却象是没看见自己这位挚友的玩笑一样,眼神空洞,“连战争都已经结束了。蓝恩,你有消息吗?”
“你是指什么的消息?”
“你知道。”
蓝恩叹了口气:“消息,干什么都需要消息。”
他当然知道杰洛特现在满心在乎的是什么,是希里和叶奈法的下落,她们过得怎么样,遭遇了什么。这头狼最在乎的,也就是这两个人了。
“但很抱歉,白狼。”蓝恩说着,“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你现在是辛特拉的摄政王了!”杰洛特追问道,“位高权重!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蓝恩则没有办法的摊了摊手:“上次辛特拉遭灾的时候,咱们是一起见过的。战争结束,辛特拉重新独立,但尼弗迦德也把自己的人手和资源全都撤走了你难道觉得剩下的这一堆烂摊子里会有什么很厉害的情报机构吗?”
“是这样吗?”杰洛特却语气莫名,他的猫眼瞪着看向蓝恩,“辛特拉的摄政王,现在辛特拉没有情报机构,你的那些盟友呢?瑞达尼亚?泰莫利亚?是不知道,还是你不想去问?”
蓝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丹德里恩几乎是在愣住了之后,狠狠推了身边的杰洛特一把。
“你脑子有毛病了吗,杰洛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摄政王,是在真正的王位继承人还没有理政能力之前,总揽朝政的人。
辛特拉的王位继承人是希里,杰洛特的话无异于是怀疑蓝恩:为了摄政王的权利,恨不得找不见希里才好。
如果是其他人对蓝恩抱有这种怀疑,那么他连斜眼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毕竟只要坐上了这个位子,那么能不被人非议才是真见鬼了。
可是现在,怀疑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的朋友。
蓝恩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满眼血丝的杰洛特。
而被丹德里恩狠狠推到了一边,撑着地才没倒下的杰洛特,也在一阵沉默后狠狠叹了口气,并且揉搓着自己的脸。
“对不起,蓝恩。是我失控了。”他的声音被闷在盖着脸的掌心里,但即便如此也能听出近乎哽咽的干涩,“我不该但我真的我已经耽搁太久了!”
丹德里恩在旁边,用一种恳切的歉意目光看着蓝恩。
年轻的猎魔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能理解你,白狼。希里和叶奈法行踪不明,她们最后消失的时候,情况又是那么危险。你养好了伤、心急如焚,却被禁锢在这片森林里。”
“我不会把你刚才的话当真,”他拍了拍杰洛特的肩膀,“我这次来,本来只是来见见艾思娜。我会跟她提你的事情。没人能拦住一个父亲,去查找自己的爱人和女儿。”
杰洛特仍旧捂着脸低着头,这还是蓝恩第一次见到这个硬汉这么脆弱无助的样子。
“你要见艾思娜女王?太好了!”
丹德里恩欢呼一声,凑到蓝恩身边,接着才压低声音。
“抱歉伙计,”他转头看了看杰洛特,“但杰洛特,他的心智真的快到极限了。人在这时候总会口不择言,又往往只能伤害到那些关心他的朋友们。”
蓝恩笑了笑:“听起来你似乎经历过不少次,丹德里恩。”
“谁说不是呢?”诗人长叹一声,“我们俩互相发脾气不知道多少次了,最后却又在命运的捉弄下继续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吗?我曾经在杰洛特马上就要被绞死的时候,只用一根琴弦,将他从处刑台上救下来!还是在他跟我吵架,分道扬镳之后!我这人真是友情大过天。”
“你?用一根琴弦。”蓝恩怀疑的眯起了眼睛看着对方,“救下杰洛特?”
“当然!”丹德里恩毫不心虚的挺起胸膛,“但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有时间我会编成诗歌,给你演唱那件事!现在咱们运气正好,蓝恩!艾思娜女王就在这附近!!你赶紧跟她说说情,放杰洛特走人吧!”
年轻的猎魔人摇摇头,也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诗人的吹嘘。
蓝恩绕过杰洛特和丹德里恩,砖红色头发的树精已经在远处等了一段时间。
见蓝恩已经跟两个男人说完了话,摆了摆头,示意他继续跟上。
在零星带着冷色荧光的营地中又带着蓝恩走了一段之后,砖红色头发的树精不再带路,只是示意蓝恩继续往里走就好。
而走到一半,猎魔人在前方已经听到了一些谈话的动静。
那是两个女声,其中一个蓝恩认识,另一个则不然。
“帮帮他,米尔瓦。”
银眼女王的声音还象他们上次见面一样冷清。
但跟她对话的另一人,此时却好象压抑着某种情绪。
“在战争之中,”那声音说着,“我冒着生命危险,带领精灵残存的部队来到布洛克莱昂森林。等他们恢复精力、伤势痊愈后,再带他们离开。这些还不够吗?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我几乎开始害怕阳光,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短暂安心,就象是蝙蝠…”
“那个猎魔人请求我给他带来人类城镇里的消息,帮他找人。而他是那场仙尼德岛叛乱中的关键人物,光是提起他的名字都会引来一片视线!那些间谍、探子的视线!”
“万一有人认出我怎么办?战争才刚刚过去,记忆仍在,血液未干而且是那么多的血,艾思娜女士。”
“的确如此,”古老银发树精的声音飘忽而平静,几乎让人感到费解“那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