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娜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蓝恩知道,供货已经谈成了。
来自新大陆的植株虽然对环境中自然之力的要求高、吸收量大,但是对自然环境本身也有促进作用。合理种植的话,对布洛克莱昂大森林本身也是种增益。
查看了新大陆植株的本地化生长情况,又跟树精们谈成了初步的贸易协议,蓝恩来布洛克莱昂的这一趟其实已经达成了预定目标。
到了这一步之后,他甚至可以直接转身就走进入返程了。
但那只是原定的目标。
“对了,”似是无意提起似的,蓝恩说着,“刚才离开的那个女人她是人类吧?还没转化成树精。是在外面做情报工作的?”
艾思娜依旧倚着树干,她的脸上笑意不变,但是在蓝恩这句话说完之后,莫名让人感觉有些深沉。看到对方这个样子,蓝恩也不再掩饰自己刚才的旁听。
“听起来象是:你在以前救过她的命,而现在,你要求她冒着危险,去帮杰洛特收集情报?”“我不明白,”蓝恩皱眉看着银眼的树精女王,“你明明把他扣留在布洛克莱昂那么久,现在却又突然在乎起他的行动来了?不惜废掉你们的一个探子?”
艾思娜微微偏头,她的银发因此遮住了侧脸。
“每个人都欠着类似的债。这就是人生,蓝恩。”
她回答道。
“债务,责任,感激,报答为某个人做某件事。或许,其实是为我们自己?因为事实上,我们还债的对象归根结底是自己,不是别人。”
“每当我们欠下什么,就必须向自己还清。我们同时是债务人和债权人,重要的是我们内心那笔账能否算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就被赋予了生命,从那时起,我们偿付债务的行为就没能停止。向我们自己。为我们自己。为了那笔账能最终算清。”
这一刻,蓝恩没有看清艾思娜的正脸,但是他心中却莫名的有了一阵明悟。
艾思娜并不是挟恩图报,让那个叫米尔瓦的女人奔向死亡,相反她在乎她。
但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要把杰洛特拖到现在都不肯放走?
为什么非得是米尔瓦?布洛克莱昂肯定不止她一个在外的间谋。
一念至此,蓝恩突然说:你看到了。”
“什么?”
艾思娜的反问并没有让蓝恩退缩,他反而更加目光灼灼。
““证明时代还没有终结,证明一切才刚刚开始,证明万事都还有转机。’,这就是你那天看到的东西?”
艾思娜的脸偏的更歪了。
她没有给出回答,但是蓝恩却反而象是已经笃定下来。
“那么然后呢?”他接着问道,“然后他们会怎么样?米尔瓦、杰洛特、丹德里恩、希里,他们都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蓝恩。”
艾思娜回应着。
“但你知道这件事最美妙的地方是什么吗?”她终于正过脸来,蓝恩惊讶的发现,她现在正在真诚的微笑,“就是一一我不知道!”
“他们的经历会比我以前预感到的还要更糟吗?或者更好?我不知道!”
“他们是否还能完成自己的命运?我也不知道!”
“但我已经在你所在乎的那个小女孩的双眼中得到了我需要的证明。剩下的,就让命运决定吧。须知:命运之剑有两道刃。”
“而这一剑,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被斩下了。不是吗?”
言罢,艾思娜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了布洛克莱昂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
那有着飘摇银色长发的娇小树精,在树林间几个闪动之后,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蓝恩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拿起了地上的大麻袋。
这应该就相当于第一次供货了。
他将大麻袋收好,转身也离开了这片地方。
回到那个带有冷色荧光的小营地之后,杰洛特已经拉着丹德里恩准备妥当了。
说是妥当,其实也就是将零散的一些生活用品归拢收拾了一下。
当初蓝恩让丹德里恩送杰洛特过来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他会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因此一年时间过去后,很多东西其实已经被消耗到损坏了。
比如剃须刀。
而在两人之外,树精们依旧平静的待在原地,反倒是营地的边缘有一个安静站着的黑影。
是刚才那个被艾思娜要求,对杰洛特的旅程提供帮助的女人,米尔瓦。
蓝恩走到两人面前,杰洛特和丹德里恩都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蓝恩开口说话:“准备走吧。艾思娜似乎本来就准备放你们离开了。”
丹德里恩欢呼一声,杰洛特长出一口气。
但他们仍旧不能现在就出发,因为已经快入夜了。
杰洛特和蓝恩还好说,但他们总不能背着丹德里恩走出森林去。
一夜很快过去,期间丹德里恩也没有什么絮叨,因为诗人几乎是跟蓝恩前后脚到达布洛克莱昂,他可是累坏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杰洛特叫醒了诗人,他们一起被树精送到了森林边缘,并且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匹马。
布洛克莱昂在战争时期经常接纳松鼠党的败兵和伤员,但总有人伤重不治的死去,那些死人的东西、马匹也就留了下来。
杰洛特现在身上的衣服、鞋子、锁甲都是从树精手上来的,而树精则是从死精灵身上扒的。但现在杰洛特一点都不纠结这些东西。
蓝恩看见他在走出森林之后双眼都在发直,似乎某种执着的念头已经充斥着他的整个脑海了一样。他翻身上马,不顾一切的开始向着南方狂奔。
“他疯了!”丹德里恩费劲的驱使着马匹也跟上去,同时转头跟蓝恩吐槽着,“当然了,谁被关在森林里一年都得疯。”
“不,”在他身边,同样骑马的蓝恩则反驳道,“你真以为他只是在森林里待久了才疯的?”杰洛特是经过狼学派正统训练和突变才走出凯尔莫罕的猎魔人。
独处、独居、冥想、忍受痛苦、荒野生存,这一切本来都是他早在经历突变之前就完成过的初级课程而已。
布洛克莱昂的一年,根本不应该能动摇他。
米尔瓦则一言不发,这个女人只是背着长弓,骑马缀在其他人身后。
只在需要辨别道路的时候,才会作为向导才会大声提醒。
再没有比她这种人更熟悉布洛克莱昂周边道路的了。
杰洛特的纵马狂奔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这种不顾一切狂奔的行为,对马的耐力本身就是种挥霍。长途旅行,需要的则是体能的合理分配。
所以等杰洛特的马匹已经在嘴角溢出白沫,步履飘忽,后面的蓝恩和丹德里恩也赶了上来。“本来我昨晚就应该在辛特拉,”蓝恩笑着说,“但现在因为要跟你们一起走,反而得走好几天。”“我听说了!麒麟竟然能跑的那么快!”丹德里恩兴奋起来,他显然是从跟同行的诗歌交流之中,知道了上次北境战争的事情。
其中,麒麟的神速显然是无法绕过的一个因素。
“但要我说,”丹德里恩上下打量起年轻的猎魔人,“你现在怎么体型正常起来了?这是种幻术?昨天晚上太黑,我还没看清,今天早上吓我一跳!”
蓝恩向他解释了原因,丹德里恩一听就精神一振,眼珠滴溜溜转。蓝恩总觉得他似乎是想到了拟态面纱的一些奇特用法。
而平常能跟丹德里恩吵个不停的杰洛特,这次似乎并没有这个兴致。
他只是放慢了马速,回落到众人中间。
他絮絮叨叨,甚至显得有些神经质:“我需要武器,还有好的盔甲,给养”
“都会有的,我会给你准备好。但还有一个问题。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蓝恩面色不变,看着对方,“你知道希里在哪吗?”
“我听说,”杰洛特面色僵硬,“恩希尔正在招待她,还想要娶她当王后。”
蓝恩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那是假的。”
“假的?!”
“假的。”蓝恩说,“如果希里真在他手上,那么我可没那么容易成为辛特拉摄政王。那可是辛特拉王室的唯一继承人。但现在,你看到尼弗迦德对此做什么了吗?”
“所以,希里并不在金塔之城,也不跟恩希尔有牵扯。”
一边说着,蓝恩一边通过面罩和兜帽的缝隙看着杰洛特。
他似乎想要从那张木然的脸上得到什么答案,又或者确认什么。
“杰洛特,你一股脑往南方走,往尼弗迦德走,并不会找到希里。更理智的做法是:在辛特拉停下,并且等待消息、打探消息。等确切了,再开始行动。”
“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是战后几个月内盗匪数量会激增,就象是河道里的水鬼、地洞里的孽鬼一样激增。长途旅行本就危险,何况现在?”
随后是一段沉默,只有马蹄踏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