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该是准备最细致的时刻。
按照于晚晚母亲的叮嘱,他们需要整理一些旧物带到新居——象征新生活承接着过往的根基。沈砚从修复室角落搬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里面装的大多是专业书籍和笔记,但他隐约记得箱底有几本童年时的旧书。
周日下午,阳光很好。于晚晚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分类整理。沈砚则坐在窗边,核对着婚礼最终确认的宾客名单——其实只有二十几个人,但他看得很仔细,在每个名字旁都标注了对方可能喜欢的茶点口味。
“这本《宋画全集》品相真好。”于晚晚小心地捧出一套函装书,蓝布封面已经洗得发白,但书脊上的金字依然清晰。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师父送我的十八岁礼物。他说,看画先看气韵,再看笔墨。”
“气韵……”于晚晚翻开第一卷,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就像人一样,先看精神,再看皮囊。”
整理工作进行得很慢,因为每本书都可能引发一段回忆。沈砚偶尔会停下来,指某本书的某页,写几句当年的故事——这是于晚晚最喜欢的时候,像在拼凑一个沉默男人过往的地图。
箱子快要见底时,于晚晚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布包裹。解开靛蓝土布,里面是几本小学课本和一本《新华字典》——封面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淡绿色,边角已经磨损。
“你的字典?”她笑着问。
沈砚点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他拿起字典,随手翻开一页。纸张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平整。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字典中间夹着一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没有写收信人,只在正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字:“遗”。
墨迹已经氧化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于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沈砚,发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字典的手指关节突起,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又出现了——不是日常的微颤,而是剧烈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颤抖。
“砚?”她轻声唤道。
沈砚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突然苏醒的毒蛇。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可以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久,他用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抽出了那封信。
信纸是那种老式单位的便笺纸,抬头印着“市纺织厂第三车间”的字样。纸已经发脆,折叠处几乎要断裂。钢笔字迹潦草狂乱,有些字力透纸背,有些字却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写信人的情绪在极度波动。
沈砚开始读信。
于晚晚看见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看见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她不敢出声,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沈砚突然甩开了她的手。动作不重,但那种拒绝的力度让于晚晚心里一沉。他站起身,踉跄地退后两步,背靠着墙,继续读信。
读完第一页,他翻到第二页。然后,他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哭泣,更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动物发出的、沉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