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他这个没用的样子。”
“连哭都不会哭出声。”
这些字句在于晚晚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穿了她对沈砚过往的所有理解。她曾经以为,他只是在目睹暴力后选择了沉默。现在才知道,在暴力之外,还有更残忍的——来自母亲的、病态的指责和怨恨。
夕阳西斜时,于晚晚在库房找到了沈砚。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库房最深处的阴影里,背靠着一个存放明清书画的恒温柜。柜体的冷光从他背后透出,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脆弱的轮廓。
于晚晚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把从食堂带来的饭盒放在他身边——他没吃午饭。
许久,沈砚动了动。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亮得让人心慌。
“看、了?”他问,声音像砂纸摩擦。
于晚晚点头。
沈砚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和某种深沉的痛苦。
“原、来……是、这、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拔刺,“不、是、不、会……是、不、配。”
“不是的。”于晚晚急切地说,“你母亲当时已经崩溃了,她在说胡话——”
“真、话。”沈砚打断她,声音突然拔高,“她、说、的、是、真、话!”
他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库房里来回走动,脚步凌乱。于晚晚看见他的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我、记、得……那、天。”他的语速快了起来,破碎但连贯,“她、穿、红、衣、服……很、红。问、我……为、什、么、不、哭。”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于晚晚,肩膀剧烈起伏。
“我、想、哭……真、的。但、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掐、住。”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水,但依然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如同多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
“她、说……‘你、真、没、用’。”沈砚闭上眼睛,“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恒温柜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像是时间本身在叹息。
于晚晚走到他面前,想拥抱他,但沈砚退后了一步。
“别。”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于晚晚坚定地说。
“你、不、懂。”沈砚摇头,眼神里有种于晚晚从未见过的恐惧,“她、说……我、像、摆、设。没、用。也、许……我、真、的、是。”
他指着四周的文物柜:“这、些……破、损、的、东、西……我、能、修。因、为……我、也、是、破、的。”
“但、你……”他的目光落在于晚晚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你、是、完、整、的。你、应、该……有、更、好、的。”
“沈砚!”于晚晚的声音颤抖着,“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说过,我们是两个频率的共振——”
“共、振?”沈砚惨笑,“如、果、我、的、频、率……本、来、就、是、错、的、呢?”
他走到一个文物柜前,指着里面一幅待修复的古画。画上是一个古代仕女,面容姣好,但绢本大面积霉蚀,使她的脸看起来斑驳破碎。
“这、个……修、好、了。但、痕、迹……永、远、在。”他转回头,看着于晚晚,“我、也、一、样。”
于晚晚的耳鸣突然加剧。她按住耳朵,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取消婚礼?”
沈砚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库房的阴影一点点吞没他,他几乎要消失在黑暗里。
“我……害、怕。”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怕、有、一、天……你、也、会、说……‘你、连、爱、都、不、会、说’。”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于晚晚的防线。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会。”她哭着说,“我永远不会说那样的话。沈砚,你看看我——我也有残缺,我也有耳鸣,我也有听不见的时候。我们不是要找一个完美的人,是要和那个不完美但深爱的人,一起学习如何更完整地生活——”
“学、不、会。”沈砚摇头,眼神空洞,“有、些、东、西……从、根、上、就、坏、了。”
他走到库房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婚、礼……暂、停、吧。”他说,“我、需、要……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于晚晚瘫坐在地上,库房的冰冷从地面渗透上来,刺骨寒心。她的耳鸣像潮水般涌来,这次她听见了更多声音——童年的哭声,母亲的责骂,还有沈砚刚才那句“从根上就坏了”的回响。
她看向地上那个饭盒,还温热着。又看向四周沉默的文物——它们见证过多少破碎与修复,多少绝望与重生。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枚声波戒指在柜体冷光的反射下,闪过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光。
她突然想起沈砚修复《希望》时说的话:“在最暗处寻找光,在残缺处创造完整。”
可是现在,光在哪里?
于晚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还有六天,原本是他们结合的日子。而现在,那个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刚刚逃回了自己最深的黑暗里。
而她必须决定:是追进去,还是等在光里。
夜色完全降临。库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那些恒温柜幽幽的指示灯,像黑暗中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刚刚破碎的、关于爱与修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