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陷入了一言难尽的死寂,每个人都沉默着。
洪洁察觉到不对,刚要开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祝钧的确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宁浮一却只是向后一靠,椅背与墙根撞出一声轻响。他长腿随意岔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桌沿,指尖不疾不徐地轻点桌面。
这一靠,直接把祝钧那股居高临下的逼人气势卸了个彻底。祝钧俯身压下来的姿态只剩下了滑稽,像是主动躬身凑到他跟前讨话,嚣张的气焰先矮了半截。
祝钧随着宁浮一向后靠的动作抬头,忽然觉出些不对劲来,自己怎么被牵着鼻子走了?
宁浮一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你的面子在哪里?”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懵了圈,易川却莫名理解了宁浮一的话外之音。
他的视线在祝钧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包得亲爹妈都不认不出,谁还看得见面子在哪里。
祝钧听不懂宁浮一的话,但也知道宁浮一这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连续被宁浮一敷衍,他也失去了耐心,站直身体退后半步,直接把手往兜里一捞,摸出个东西,“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上。
易川视线移了过去,桌上放着的,是两个叠在一起的肩章,上印四颗星。
大校军衔。
比塔纳木哨站的哨长洪洁还要高上一级。
守序者不属于军部,也不会对小队队长授衔,之前在战地堡垒时他就没见过哪个守序者肩上别着肩章的。
祝钧拿出这肩章是何意味?
“牧队长,看清了吧?”祝钧在简章上一点,被纱布遮了一半的目光攫住宁浮一那条覆眼的黑绸带,语带嘲弄,“大校军衔,你还不赶紧来跟我见礼?”
各大哨站隶属北川基地军部,为了前往支援的守序者小队队长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哨站的物资与人力,避免跨体系协作时出现指挥权混乱的麻烦,在下发任务的紧急会议上,对他们每个小队队长进行了临时授衔。
他本来和宁浮一同为队长,算是平级,但他能直接说出让宁浮一给他见礼的话,正是因为授衔的依据是异能等级,而非职位,他先前在会议上亲眼看见宁浮一接过了临时上校军衔的任命书。
也就是说,如今这个塔纳木哨站,论军职,他能稳压这个废物队长一头。
想到这里,祝钧心里舒坦极了,假模假样地把语气拿捏得四平八稳,“念着牧队长今天劳累,刚才对我的不敬我就不多计较了。”
接着像是施以恩惠一样,下巴微微扬着,开出了自以为宽容大度的条件,“给我鞠躬道个歉就行。”
易川眼底一震,要知道,祝钧这话听在他耳里,无异于坟头蹦迪,不过是祝钧在自己的坟头蹦迪。
他悄悄跟系统开起了小差,“统子,你猜宁浮一会不会直接宰了他?”
系统:“嗯……不好说。”
洪洁见势不对,脱口而出,“等等,祝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着宁浮一,真心觉得疑惑,“牧队你不也是大校军衔吗?”
她之前虽然没在牧队长肩上看见肩章,但也了解过守序者小队临时授衔的制度,守序者队长都是b级异能者已经成为了常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牧在水会不是大校军衔。
祝钧被纱布裹着的嘴咧得更开,善解人意地替宁浮一解围。
“哎呀,洪哨长,虽然牧队长只是个c级异能者,只拿到了上校军衔,但他的实力还是不错的,你看看,这坐在医疗室里治治病人,不是正合适嘛!”
接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至于这指挥的事嘛,交给我就行了!”
易川现在才明白祝钧为什么刚才那样嚣张,毕竟在战地堡垒时,祝钧和宁浮一同为队长,就算祝钧心里再不喜,也不会摆在明面上,但现在,依照祝钧说的话,宁浮一可是要低他一级。
易川下意识转头,不知宁浮一会怎样应对。
周围噤了声,看戏的、旁观的、不明意味的目光全落在宁浮一身上。
半晌,宁浮一鼻腔里挤出一丝轻笑,慢条斯理伸进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看清桌上是何物时,所有人面色骤然一变。
“什么??”
“是我眼花了吗?”
“……”
一片哗然中,宁浮一两手交叉,嘴角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轻描淡写地说:“祝队长,看清了吗?”
“还不赶紧过来跟我见礼?”
桌上放着的,赫然是镶有一个金色枝叶再加一颗星的肩章。
少将军衔。
“这……”洪洁目光不断从肩章和宁浮一身上扫过,眸中惊疑之色闪烁不停。
“这不可能!”祝钧根本不敢相信,他下意识退后两步,恶狠狠地回击,“这肩章一定是伪造的!我昨晚可是看着你接过了上校军衔!你怎么可能拿到上将军衔!”
只是这一次连他的三个队员都没办法再应和队长,毕竟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找到地方伪造,更何况,伪造这个可是死罪。
“这不可能……”
祝钧嘴里说着不可能,心里却渐渐开始忐忑起来,虽然不知那个废物队长是通过什么手段拿到地少将军衔,但事实确实摆在面前。
祝钧僵住的模样宁浮一看在眼里,他一字一顿地逼问,“祝钧大校,遇到上级,是你这个态度吗?”
既然祝钧要与他论一论军衔,那他就让祝钧认识一下,什么叫规矩。
声线猛然一沉,“还不来跟我见礼,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要让我重复三遍不成?”
旁边的洪洁反应最快,当先一步上前,抬手对着宁浮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肩背挺得笔直。
她虽是异能者,却始终隶属军部编制,在她这儿,异能等级再高,也抵不过实打实的军职级别。
“见过牧少将!属下洪洁,听从您的调遣!”
别看大校和少将之间只差了一个级别,可一个是校官,一个是将官,其中隔着的是天堑一样的鸿沟。
洪洁嘹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医疗室,虽不是她的本意,但这句话进到祝钧耳朵里,却实打实的变成了压力。
宁浮一略一点头,视线却没有从祝钧身上移开。
祝钧缓慢抬头,扫过那并排坐着的两人,心里愤恨不平,明明是两个废物,却让他接连栽了两个跟头,两个撞了狗屎运的废物!
看他后面怎么整死这两个人!
他自知众目睽睽之下,绝没有反抗宁浮一命令地道理,索性眼睛一闭,咬牙道:“见过牧少将。”
“大声点。”
祝钧恨得后槽牙又狠狠咬紧几分,猛地想起昨夜崩裂的牙刚补好,这才悻悻松了力道,不情不愿拔高音量。
“见过牧少将!”
宁浮一将肩章收起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念及祝钧大校马不停蹄从战地堡垒赶来多有劳累,你刚才对我的不敬我就不多计较了。给我鞠躬道个歉就行。”
祝钧不敢置信地抬头,“什么?!”
宁浮一视线瞥去,淡声道:“怎么,你有意见?”
祝钧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最后却只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在众人注视下,祝钧脊背绷得笔直,随后僵硬地弯下腰,对着宁浮一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牧少将,抱歉。”
宁浮一径直从祝钧身边走过,视他那僵硬的躬身礼如无物。
易川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嘴角压都压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