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骤雨将至(1 / 1)

晨光还未完全浸透京城的灰瓦,陈家大院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后院里,新制的第三批煤炉正在装车,铁器碰撞声清脆作响;前厅廊下,几个学徒正小心翼翼地为紫檀插屏进行最后一道上蜡;西厢房里,隐约传出试奏古筝的流水之音。不过半年光景,这个曾经只靠一间木工作坊糊口的小户,已经织就了一张令旁人侧目的产业网。

陈文强站在二进院的石阶上,手里翻看着三本账册——煤炭、木器、乐馆,眉头却不见舒展。账面数字确实漂亮:蜂窝煤销量每月递增三成,改良煤炉供不应求,紫檀家具接下三笔官宦人家的订金,古筝馆甚至排起了学生候学的名单。财富像滚雪球般积聚,库房里的银锭子摞得让人心慌。

可他知道,这表面的繁花似锦下,暗流已经涌动。

“大哥,怡亲王府的李管事又派人来催问,那批书房暖炉何时能交货?”二弟陈文胜小跑着过来,额上沁着薄汗,“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催问了。”

陈文强合上账本,目光投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槐树梢:“原定是后日,告诉李管事,只会提前,不会延误。另外,装货时每个炉子多配一盒上好的兰炭,用锦盒装着,算咱们的孝敬。”

“这……成本可就又上去一截。”陈文胜犹豫道。

“胤祥王爷的订单,赚的不是银子,是护身符。”陈文强压低声音,“内务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正想跟您说这事儿。”陈文胜凑近一步,“昨儿个听柴炭司的刘笔帖式酒后吐了句,说上头有人问起京西突然冒出来的‘黑金’买卖,问是否合规制、税银可足额。我塞了二两银子,他才含糊提了个‘惠’字。”

陈文强心头一凛。惠?如今朝中姓惠又掌实权的,只有那位以刻板守旧闻名的惠大人。此人最厌“奇技淫巧”与“骤富之辈”,若真被他盯上,怕是麻烦不小。

“咱们的税银可有纰漏?”

“一分不差,还常多缴些零头。但大哥,您知道的,他们若真想找茬……”

话未说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兄弟俩对视一眼,疾步向前院走去。

只见厅堂里,三弟陈文利正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对峙,地上碎了一地青瓷片——那是陈文强特意从景德镇定来待客的茶具。

“怎么回事?”陈文强沉声问道。

那中年男人转过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眼底却毫无温度:“陈大当家,鄙人姓赵,在鼓楼东街开木器行的。今日冒昧造访,实在是有桩好事想与贵府商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那对紫檀雕花椅,“听说贵府的紫檀手艺京城独一份,连怡亲王都青睐有加。我们‘隆昌号’想与贵府合作,包销所有紫檀器物——价格嘛,比你们现在零售高出两成。”

陈文利在一旁气得发抖:“大哥,这厮方才说,若我们不答应,只怕‘怀璧其罪’,京城的木料行今后谁也供不了咱们紫檀!”

陈文强示意三弟稍安,转向赵掌柜:“承蒙隆昌号看得起。不过陈家小本经营,眼下产能有限,光应付现有订单已捉襟见肘,实在不敢再接包销之约。”

赵掌柜的笑容淡了些:“陈大当家是聪明人,该知道京城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和’字。独木不成林,独食不肥己。贵府这半年崛起得太快,已经让不少同行夜里睡不踏实了。”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柴炭行当的王老爷子,木器行的几位老字号,甚至乐器坊的师傅们……都有人递话。今日我来,是给贵府递个台阶。若愿意让出几分利、纳个投名状,大家便还是朋友。”

赤裸裸的威胁。

陈文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穿越者见识过商业丛林的锐利:“赵掌柜,劳烦转告各位同行:陈家的炉子烧的是西山挖出来的煤,陈家的家具用的是南洋漂来的木头,陈家的乐馆教的是姑娘们自己想学的手艺。我们不偷不抢,不欺行霸市,每一文钱都经得起查。若有人觉得我们挡了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他们自己把路修宽些。”

赵掌柜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拱了拱手:“既如此,赵某告辞。只盼陈大当家日后莫要后悔。”

待那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陈文利急道:“大哥,这隆昌号背后是内务府的关系,咱们是不是太硬气了?”

“硬气?”陈文强摇摇头,“你当他真想要合作?不过是试探罢了。若我们今日退一寸,明日他们就会进一丈。文胜,去查查这姓赵的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宫里、府里的人。”

正吩咐着,管家老吴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素笺:“大爷,门房刚收到的,指名给您。”

素笺无落款,只有一行工整小楷:“西市口新开‘暖香阁’,炭价低三成,炉型仿贵府七成。”

陈文强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价格战开始了,而且对方有备而来——能仿制炉型,说明已经弄到了他们的煤炉,甚至可能买通了作坊里的工匠。

“去请年小刀来一趟。”他转向二弟,“另外,通知各铺面,从明日开始,买五送一,凡购炉者赠百斤蜂窝煤。还有,把咱们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第二代带烟囱的壁挂式煤炉,提前上市。”

“大哥,那本是打算年关再推的精品……”

“等不及了。”陈文强望向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得先扎紧篱笆。”

午后,年小刀晃着他那标志性的嬉笑表情进了书房,听完陈文强的叙述,难得正经起来。

“赵扒皮那人我晓得,面上开木器行,实则是几家大商号的‘白手套’,专干些挤兑新人的脏活儿。至于西市口那家‘暖香阁’……”他挠挠下巴,“背后是城南薛家,薛家二房娶的是内务府一位郎中的妹子。”

“内务府。”陈文强咀嚼着这三个字,“看来,咱们卖煤给怡亲王,终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何止是碍眼。”年小刀压低声音,“陈兄,您可知京城柴炭供给,历来是谁家的地盘?是内务府旗下‘皇商’们的禁脔。您这煤炉一出来,西山煤窑一开,他们每年冬天靠囤炭抬价赚的雪花银,可就少了不止三成。更别说您还搭上了怡亲王这条线——王爷虽不管商事,可他一句话,就能让内务府那些老狐狸少吃多少孝敬?”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陈文强这半年突飞猛进的背后,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撼动了一张经营了数十年的利益网。

“年兄可有建议?”

“两条路。”年小刀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破财消灾,让出几成干股,请几位‘菩萨’坐镇。二是……”他眼中闪过市井人物特有的狠劲,“比他们更快、更狠、更硬。但后一条路,风险太大。您如今有家有业,不比我们这些光脚的。”

陈文强沉默良久。窗外开始飘起细雨,打在青瓦上簌簌作响。

傍晚时分,陈家召开了这半年来的第一次正式家庭会议。正厅里,父母、三兄弟、两位妯娌,甚至已经能帮着记账的大妹都坐下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或忧虑或困惑的脸。

陈文强没有隐瞒,将今日两桩事以及年小刀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父亲陈老汉吧嗒着旱烟,许久才道:“强子,咱家祖上三代,没出过这么显赫的时候。这半年,日子是好了,可我这心里,一天也没踏实过。老话说,树大招风,财多招祸。要不……咱们收一收?”

“爹,收不了。”陈文利年轻气盛,“咱们一收,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立马就能把咱们啃得骨头都不剩!再说了,凭什么?咱们的煤炉是不是让街坊冬天少挨冻了?咱们的家具是不是真材实料手艺好?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二弟陈文胜则更实际:“大哥,咱们现银虽然多,但大半压在货和料上。若真打价格战,撑不了三个月。是不是……真得考虑让点利,找个靠山?”

大嫂林氏细声开口:“我今儿去布庄,听见几位官家太太闲聊,说近来有些御史言官,开始议论‘市井骤富、奢靡坏俗’之风。虽未点名,但句句都像指着西城这一片新起的宅子说。”她顿了顿,担忧地看向陈文强,“当家的,咱们是不是风头太盛了些?”

一直沉默的陈文强,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亲人的脸,那些担忧、惶恐、不甘,他都看在眼里。穿越而来这一年多,他早已将这些原本陌生的面孔,当作真正的家人。

“爹,娘,各位。”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咱们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里的新东西,是肯吃苦的手,是讲信誉的心。别人眼红,是因为咱们走了一条他们没走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下大了,顺着屋檐挂成水帘。

“退一步,或许能求个眼前安稳。但咱们退了,那些靠着咱家煤炉过冬的平民户怎么办?那些在咱们这儿学了手艺、挣了工钱的伙计怎么办?那些信任咱们、交了订金的客人怎么办?”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更何况,人心贪无止境。今日让三成,明日他们就要五成,后日就会把咱们彻底吞掉。”

母亲抹了抹眼角:“强子,那你说咋办?咱们这小门小户,怎么跟那些大树斗?”

陈文强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在那三本账册上:“咱们确实是小门小户,但咱们有的东西,他们永远也学不会。”他看向家人,“第一,咱们有真正的好东西——更暖的炉、更美的家具、更活的乐馆。第二,咱们有怡亲王这条线,虽不牢靠,但足以让很多人忌惮。第三……”他顿了顿,“咱们有彼此,有这份家业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心气。”

他摊开一张纸,拿起笔:“从明日起,咱们要做几件事。一,所有掌柜、伙计、工匠,月钱加一成,但须签新的契书,保密规矩再加三条。二,煤炉作坊分两班,日夜不停,尽快铺满中低价市场,让仿品无利可图。三,紫檀家具暂停接新单,全力完成怡亲王和已有的订单,同时开始设计一批用普通硬木、但样式新颖的家具,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四,古筝馆开一个‘平民班’,学费减半,只收真正有天赋的寒门子弟——名声,有时候比银子管用。”

一条条吩咐下去,家人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坚定取代。这个家,终究是靠这个穿越而来的长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说能闯过去,大家就愿意跟着闯。

夜深时,雨势稍歇。陈文强独自留在书房,推开一扇窗,清冷的风挟着湿气涌进来。

他怀里揣着一件东西——一枚掌心大小、已经有些磨损的金属徽章。那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来的现代物品,某次行业创新大赛的纪念品。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来自何方。

“商业竞争……古今中外,果然都一样。”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在现代,他不过是芸芸创业者中的一员;来到这三百年前,却被迫卷入更残酷、更赤裸的生存之战。

忽然,院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陈家大门外。夜半时分,谁会来访?

陈文强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前院。门房老吴已经提着灯笼去应门,隐约的对话声飘进来:

“……王爷口信……速备……宫中……”

后面几个字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但“王爷”“宫中”两个词,已经让陈文强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握紧那枚徽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抬头望去,黑沉沉的天幕下,刚刚停歇的雨云又重新积聚,远处隐隐滚过闷雷。

这场风暴,终究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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