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金陵城还浸在秦淮河氤氲的水汽里,陈乐天已站在下榻客栈的二楼窗前。手中是一份连夜整理出的紫檀木料清单,墨迹新干,他却觉得那些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三百两银子的定金已付,若今日不能与织造府搭上线,这批从闽南长途运来的上等紫檀,只怕要烂在手里。
“东家,车备好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在门外低声禀报。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塞入怀中。镜中那人一身湖蓝绸衫,腰悬玉佩,已是标准的江南商贾打扮,可眉宇间那股属于煤老板之子的悍利之气,却怎么也磨不去。他想起离京前父亲陈文强的话:“江南不比山西,那里的人笑里藏刀。记住,生意要做,命更要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江宁织造府驶去。
辰时三刻,织造府东侧门。
陈乐天递上拜帖,附着一封山西布政使司某位经理官的引荐信——那是陈文强花两百两银子疏通来的门路。门房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接过帖子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捻了捻,陈乐天立刻会意,袖中滑出一块五两银锭。
“曹大人今日要核验四月进贡的云锦图样,”门房银子入袖,语气缓了三分,“陈老板且在西花厅等候,若得空,或能一见。”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西花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椅配着苏绣软垫,多宝阁上摆着汝窑天青釉洗,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真迹。可陈乐天细看之下,却瞧出端倪——那紫檀椅的腿部有修补痕迹;汝窑洗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至于那幅董其昌,右下角收藏印模糊难辨。
“表面光鲜,内里已朽。”他心中暗忖。
临近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账房先生,面皮白净,眼底却布满血丝。他草草一揖:“在下曹府管事曹安。老爷今日不得空,陈老板有何事,可与在下先说。”
陈乐天起身还礼,不急着谈生意,反而指着多宝阁上一尊红木嵌螺钿笔筒:“此物雕工精湛,可是出自苏州周氏工坊?”
曹安一愣,神色稍缓:“陈老板好眼力。周师傅去年已过世,这是他关门之作。”
“可惜了,”陈乐天叹道,“如今要找这般好紫檀,又配得上这般手艺的,难呐。”
话头自然引到木料上。曹安听陈乐天报出那批紫檀的尺寸、纹理、产地,眼中渐露精光——织造府岁岁要进贡紫檀家具,今年闽浙两地所供木料皆被内务府打回,言其“纹理粗疏,不堪御用”。若此批木料真如所言……
“实物何在?”
“已运至城外货栈,大人随时可验。”
曹安沉吟片刻,终于吐露实情:“不瞒陈老板,府中确有需求。只是……”他压低声音,“今年春缎押送延误,被内务府罚扣了三成货款。眼下账上能动的银子,不过五百两。”
五百两,仅够买那批紫檀的三分之一。
陈乐天心念电转。若压价贱卖,血本无归;若赊账,曹家这艘船不知何时倾覆。正踌躇间,厅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夹杂着女子的低泣。
曹安脸色一变,匆匆告罪而出。
陈乐天透过花窗缝隙瞥见庭院一角:一个穿着半旧锦缎的妇人正蹲身捡拾碎瓷片,旁边站着个满脸怒容的管家模样的男子,手中攥着一本账簿。
“……姨娘,不是小的为难您,账房真的支不出银子了。您这月已支了三次‘药钱’,老爷吩咐过,超过五两的都需他亲批……”
“我儿高热三日,郎中说需用犀角磨粉……”
“那您去求老爷便是。”
妇人低头不语,指尖被瓷片划破,沁出血珠也不觉。
陈乐天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犹豫忽然散了。他想起昨日小妹巧芸从“芸音雅舍”捎来的信:“二哥,我今日教琴的那位李小姐,其父是苏州织造局的笔帖师。她私下说,江南三织造,江宁亏空最甚,今年怕是要出大事。”
未时初,曹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穿褐色缎袍的中年人。
此人细眉长目,面皮微黄,行走间悄然无声。曹安介绍:“这位是府中采办管事,曹贵。”却不说是何字辈。
陈乐天心中了然——定是曹家旁支或家生子,专司见不得光的买卖。
三人移步至花厅后一间僻静耳房。曹贵开门见山:“那批紫檀,曹府全要。但银子只能先付三成,余下等九月缎庄回款结清。”他顿了顿,“当然,价格可按市价加一成。”
空口白牙的承诺。陈乐天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住神情:“曹管事,在下从山西运货至此,路上关卡层层,成本已高出三成。若只收三成定金,余款拖到九月,我这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那陈老板意下如何?”
“现货现银,按市价九折。若一时凑不齐,可用他物相抵。”陈乐天放下茶盏,“听闻贵府库中有些‘老东西’,年久积压,不妨清理一二。”
曹贵与曹安对视一眼。
一刻钟后,陈乐天被引至织造府西侧一处僻静库房。门开时,尘土飞扬,只见里面堆着数十口樟木箱,有些箱角已腐朽。曹贵命人打开几箱:有颜色晦暗的零碎绸缎,有款式过时的金银首饰,甚至有几箱泛黄的宣纸和墨锭。
“这些都是历年节庆余下之物,或有些许瑕疵,或已不时兴。”曹贵语气平淡,“陈老板若看得上,可按市价五折抵货款。”
陈乐天缓步查看。他不懂古董,但煤老板世家练就的眼力告诉他,这些“积压货”里藏着真东西——那箱首饰中,有几支点翠簪子的工艺极为精细;那些宣纸,他随手捻起一张对光细看,纸纹匀细如罗纱,分明是上好的泾县贡宣。
正欲开口,墙角一口不起眼的小箱引起他注意。箱盖未锁,他随手掀开,里面是十几本装订粗糙的手抄册子。取出一本翻看,竟是戏文唱本,字迹娟秀工整,扉页题着《风月宝鉴》四字,下方有一行小楷:“癸巳年仲夏于金陵脂砚斋”。
陈乐天心跳骤疾。他虽非红学专家,但穿越前陪母亲看过电视剧,依稀记得《红楼梦》早期手稿曾有《风月宝鉴》之名。而这“脂砚斋”……
“这些是府中女眷闲时抄录的戏本,”曹安解释道,“不值什么钱。”
“在下倒爱收集这些。”陈乐天状似随意地将那册子放回,合上箱盖,“这箱我要了,抵二十两如何?”
曹贵失笑:“陈老板爽快。其余这些绸缎、纸张,您合计合计?”
最终议定:五百两现银,外加价值四百两的“积压货”,今日交割。那批紫檀明日送入织造府后,再付尾款三百两。
签字画押时,曹贵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是聪明人。这批货交割后,若有人问起,还请说是去年旧约。”他递过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一点心意,算是封口费。”
陈乐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坦然:“好说。”
酉时末,陈乐天回到客栈,那箱“戏本”紧挨身侧。
他来不及查看,先唤来赵铁柱:“速去查两件事:第一,江宁织造最近三个月是否大量变卖库藏;第二,曹家旁支中可有个叫曹贵的人,是何背景。”
赵铁柱领命而去。陈乐天这才锁好房门,点上油灯,小心翼翼打开那口木箱。
十几册手抄本,多为才子佳人戏文,但最底下三册却不同——无题,纸张也更陈旧。他翻开第一册,开篇是一段娟秀眉批:“余观此书,字字血泪。借风月之情,写兴衰之叹,非寻常传奇可比。”批注者署名“脂砚”。
再翻数页,正文出现熟悉的名字:“贾宝玉”、“林黛玉”、“金陵十二钗”……
陈乐天的手微微发抖。他虽记不清《红楼梦》具体章回,但这些批注中提及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等语,分明是后世红学研究中脂砚斋批语的标志!
正看得入神,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与小妹约定的暗号。
他忙收好册子,开窗。楼下阴影里站着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个抱琴的丫鬟。陈乐天匆匆下楼,引二人从后门入内室。
陈巧芸摘下帷帽,额头沁着细汗:“二哥,今日之事不妙。”
原来午后她在“芸音雅舍”授课时,一位学生——苏州织造局笔帖式之女李小姐——课后特意留步,递给她一枚绣囊,内无他物,只有一张字条:“漕粮御史已密抵金陵,专查三织造亏空。汝兄所涉紫檀交易,速断为上。”
“李小姐说,她父亲前日奉命整理苏州织造历年账册副本,发现内务府已派员暗访。”陈巧芸语速急促,“她还说,江宁织造为填补亏空,这半年已暗中变卖多处田产、库藏。二哥你今日所购那些‘积压货’,恐怕……”
“是赃物。”陈乐天接话,心沉到谷底。
兄妹二人对坐无言。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陈乐天忽然问:“芸儿,你可知曹家有位批注戏文、署名‘脂砚’的女眷?”
陈巧芸思索片刻:“听李小姐提过,曹家有位寡居的姑奶奶,年轻时颇有才名,夫君早逝后回娘家居住,平日以抄经、批书自遣。好像……闺名中带个‘砚’字。”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得手抄本之事简略告知。陈巧芸睁大眼睛:“二哥是说,那可能是《红楼梦》的……”
“雏形,或批注本。”陈乐天压低声音,“此事比紫檀生意要紧万倍。曹家若倒,这些手稿必遭焚毁。我们必须保下来。”
“可如今曹家已成危巢,我们如何自保?”
陈乐天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织造府的方向。那一片屋宇灯火辉煌,在秦淮河的波光映衬下,宛如一座浮在水面的琉璃宫殿——华美,却随时会碎裂沉没。
“生意要做,”他缓缓道,“但方式得变。明日交割时,我会提出一个新方案。”
亥时三刻,赵铁柱带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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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查清了。曹贵确是曹家远房,但娶了曹頫夫人陪嫁丫鬟,如今管着府中最油水的采办。这三个月,他经手变卖的库藏古董、绸缎、木材,账面上值八千两,实际成交额无人知晓。”
“至于织造府亏空……”赵铁柱声音压得更低,“守备衙门有个弟兄说,上月有批本该运往京城的贡缎,在镇江被漕帮扣了,说是‘查验’。曹家派人去疏通,花了二千两才放行。这种事,今年已发生三次。”
陈乐天捏了捏眉心。种种迹象表明,曹家这艘大船已四处漏水,而朝廷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铁柱,你连夜出城,去货栈传话:明日紫檀只送一半入城,另一半留在城外,见我的亲笔信方可动。”
赵铁柱刚领命离去,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来的,竟是之前见过的曹安。他未穿白日那身绸袍,只着寻常布衣,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反手栓了门栓。
“陈老板,长话短说。”曹安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这是今日你所购‘积压货’的真实账目。那箱首饰里,有六支金簪是去年万寿节预备进贡的样式,因工艺微瑕被退回,按律不得流向外间。那些宣纸,是内务府特供的御用纸。”
陈乐天心头一凛:“曹管事这是何意?”
“今日之事若败露,你我都难逃‘私贩贡品’之罪。”曹安盯着他,“我来,是想给陈老板指条活路——也是给曹家留条后路。”
“请讲。”
“明日交割,你莫收那批货,只取现银。我会设法从账上挪出八百两,凑足一千三百两现银买你那批紫檀。多出的三百两,是封口费,也是买你一句承诺。”
“什么承诺?”
曹安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他日若曹家遭难,请陈老板将此信转交一个人。”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陈乐天看清那三字,瞳孔骤缩——那是未来数年将在江南官场掀起巨浪的人物,也是曹家覆灭后少数能为旧人说句公道话的权臣之一。
“你怎知我……”
“陈老板虽扮作寻常商人,但令尊在山西与李卫李大人门下往来,在下略有耳闻。”曹安苦笑,“实不相瞒,曹府幕僚中,令弟陈浩然公子处事缜密,早有人疑心你家背景不简单。今日这步棋,是赌,也是不得已。”
陈乐天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信我收下。”他终于开口,“但紫檀交易需改个方式——我只卖一半,现银交割。另一半,我以‘寄存’之名留在织造府库中,若九月你能付清余款,木料归你;若不能,我自行运走。如此,账面上只是部分交易,风险各担一半。”
曹安怔了怔,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陈老板……确实精明。”
“非是精明,”陈乐天望向桌上那本真实账册,“只是明白一个道理:风暴来时,绑在一起的船,沉得更快。”
曹安离去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陈乐天毫无睡意。他重新翻开那箱手抄本,在最后一册的空白页,发现一行新近添上的蝇头小楷,墨色尚鲜: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字字心血,不忍付火。若有缘人得见此册,望善存之,则余愿足矣。”
署名处,是一枚朱砂印章,依稀可辨“脂砚斋主”四字。
陈乐天合上册子,指尖轻抚封面。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父亲在矿难危机后说过的话:“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都是人心和时运。”
如今,人心叵测,时运如悬丝。
而那一箱可能改写文学史的手稿,正静静躺在角落,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命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铁柱去而复返,面色铁青:
“东家,货栈出事了——我们那批紫檀,昨夜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