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南京城飘着细雪。江宁织造府后衙的账房内,陈浩然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太阳穴突突地跳。
“走水了!西库房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撕裂了雪夜的宁静。陈浩然猛地起身推开窗,只见西边天空已被映成橘红色,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账房外脚步声杂乱,铜锣声、泼水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他抓起棉袍正要往外冲,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肩膀。
“陈先生留步。”曹府老账房周先生脸色灰败地站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西库房……烧不得的东西不多。您手上的,才是真正要命的。”
陈浩然心头一凛。回身看向桌上那三本包着蓝布封皮的特别账册——这是曹頫昨日深夜亲自送来,叮嘱“细细核验”的宫廷贡品专项账。窗外火光跳跃,映得账册封皮上的墨字忽明忽暗,像蛰伏的兽。
几乎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二楼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二盏琉璃灯将厅堂照得通明,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梅香。十六位身着锦缎的闺秀端坐堂中,目光齐齐投向屏风前那架紫檀木筝。
陈巧芸今日着了件月白色绣银梅的旗袍——这是她结合现代剪裁与清代纹样自创的款式,领口袖边镶着雪貂毛,衬得她如玉的面庞愈发清丽。她指尖轻抚过琴弦,尚未成调,堂下已是一片屏息。
“今日我们学《春江花月夜》的第三段。”她声音清越,边说边用炭笔在竖起的白漆木板上画出示意图——这又是让闺秀们啧啧称奇的新鲜物事,“注意此处轮指的力道,要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教学过半,门外忽传来喧哗。丫鬟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姑娘,外面来了几位公子,说是苏州李家的,定要听姑娘亲自奏一曲《广陵散》。”
陈巧芸蹙眉。《广陵散》是她上月在某盐商宴会上即兴改编的古曲,融合了现代和弦进行,当时轰动全场,没想到竟传到了苏州。她略一沉吟,对堂下歉然一笑:“请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楼下厅堂里,三位华服公子正摇着折扇观赏墙上挂着的工尺谱图——那也是陈巧芸“发明”的视觉化乐谱。为首的青年见她下楼,眼睛一亮:“这位便是芸姑娘?在下李慕白,苏州人士。听闻姑娘一曲《广陵散》精妙绝伦,特携好友慕名而来,愿以百两纹银求闻一曲。”
百两。堂内侍立的丫鬟们暗自吸气。陈巧芸却只是微微福身:“承蒙公子抬爱。只是此刻正在授课,不便单独演奏。三日后雅舍有月末小集,公子若有意,可递帖前来。”
“姑娘这是嫌少?”李慕白身后的蓝衫公子轻笑,“还是说……这芸音雅舍的规矩,比我们苏州‘听雪楼’还大?”
话里带刺。陈巧芸抬眼,见那蓝衫公子腰间玉佩刻着“江宁织造”的暗纹,心下了然——这怕是曹府旁系的子弟,来试探她这外来女子的深浅了。
她忽然笑了。转身走向厅角那架平日教学用的普通木筝,落座,抬手。
没有预告,没有寒暄,一串凌厉的刮奏骤然炸响!那声音如金戈铁马破空而来,全然不是闺阁中常见的温婉之音。紧接着,旋律急转直下,竟是《广陵散》的开篇,但她刻意加快了节奏,在现代改编的基础上又加入了一段复调处理,左手在低音区奏出暗涌般的持续音型,右手则在高音区跳跃如飞瀑溅玉。
三位公子怔在原地。他们听过无数琴师演奏,却从未见过这般弹法——那女子身姿挺拔如竹,指尖在弦上翻飞的速度几乎出现残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锐利夺目的光彩。
曲终,余音在梁间萦绕。陈巧芸缓缓收手,抬眼时目光平静:“此曲需知音共赏。公子若真懂琴,当知强求不得。”说罢起身,对丫鬟点头,“送客。”
转身登楼时,她听见身后李慕白喃喃道:“这女子……绝非寻常乐伎。”
城南木料市场旁的茶楼雅间里,陈乐天正面临另一场博弈。
“陈公子,”对面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呷了口茶,语气不紧不慢,“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江宁城的紫檀生意,历来是‘三分天下’——张家的船,王家的山,赵家的铺。您这北方来的客人,想直接插一脚,怕是不合规矩。”
说话的是木材行会副会长赵秉忠。他身后站着两个伙计,看似恭敬,实则堵住了雅间门口。
陈乐天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紫檀佛珠——这是他前几天亲自去码头验货时挑出的料子打磨的,油性密度都是上乘。来江南三月,他已摸清这里的门道:所谓“规矩”,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画的牢笼。
“赵会长,”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规矩是人定的。我听说,织造府今年贡单里新增了二百件紫檀嵌宝文具,工期紧,要求高。张家的船还在南洋没回来,王家的山料油性不足,赵家的铺子……”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手艺师傅上个月被苏州‘木艺斋’挖走了三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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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忠脸色微变。
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过去。打开,里面是十二颗鸽血红宝石,在窗外雪光映照下艳如凝血。“这是缅甸抹谷的老坑料,我托南洋的朋友弄来的。若与紫檀相配,嵌在文具上,想必曹大人会喜欢。”
“你……”赵秉忠盯着宝石,喉结滚动。
“我不求独占市场,”陈乐天趁势而上,“只求一个公平竞价的机会。三日后织造府公开比样,你我各凭本事。若我输了,这批红宝石半价让给赵会长;若我赢了……”他微微一笑,“日后张家、王家那边,还请赵会长帮忙说句话。”
这是赤裸裸的阴谋。赵秉忠盯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他——此人不仅摸透了各行底细,更懂得如何利用利益将对手变为暂时的盟友。
窗外雪愈大了。赵秉忠最终收起锦盒,起身时深深看了陈乐天一眼:“后生可畏。”
织造府西库房的火在天亮前被扑灭了。损失不大,只烧了几囤陈年棉花。但府内气氛却愈发诡异。
陈浩然在账房熬了通宵。那三本蓝皮账册像三个烫手山芋——记录的是近五年来宫廷绸缎贡品的“非常规”出入:有本该入库却凭空消失的三十匹云锦,有账面记载为“虫蛀损毁”但实际去向成谜的八十件缂丝袍,更多的是各种名目的“损耗”、“试样”、“敬上”,笔笔数字触目惊心。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便笺,墨迹已晕开大半,但仍可辨出是曹頫亲笔:“……御用鹅黄缎十匹,暂抵前岁亏空,待秋税后补……”
窗外天光渐亮,雪停了,屋檐滴下水声。陈浩然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脑中飞速运转。他记得史料中曹家被抄的导火索正是“亏空帑银”,但具体时间节点模糊。如今亲眼见到这摊烂账,才真切感受到大厦将倾的寒意。
“陈先生,”周账房悄无声息地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热粥,“老爷请您去书房。”
曹頫的书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却驱不散主人眉间的阴郁。这位《红楼梦》中贾政的原型人物,此刻不过四十出头,两鬓已染霜色。他示意陈浩然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账……看完了?”
“看完了。”
“你觉得,还能补吗?”
陈浩然斟酌词句:“若开源节流,徐徐图之,或有一线生机。但……”他抬眼,“若宫中突然核查,或有人从中作梗,则危如累卵。”
曹頫苦笑:“好一个‘危如累卵’。”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这些年,南巡接驾、宫中打点、宗亲往来……哪一笔能省?皇上要盛世气象,这江宁织造就是撑起这气象的金线。可线绷得太紧,终会断的。”
陈浩然心中一动,试探道:“或许……可寻些新进项?”
“新进展?”曹頫回头,“你是说,像今兄那样的生意人?”
这话意味深长。陈浩然背脊发凉——曹頫竟已查过他的背景!
“不必慌张,”曹頫摆摆手,“令尊在北方的煤炉生意,李卫李大人前日来信时提过一句,说是‘惠及百姓’。至于令兄在南京的木料生意……”他顿了顿,“三日后府内比样,让他好好准备。若是东西真的好,织造府可以采买。”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陈浩然怔住。但曹頫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只是有一条——所有往来,必须经你之手。账目,也由你单独记一本。”
当日傍晚,陈浩然告假出府。雪又下了起来,他裹紧棉袍,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城南一条小巷。
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香烛铺,掌柜的是个独眼老人——这是年小刀旧部在南京的联络点之一。陈浩然递上暗语字条,半个时辰后,收到了北方来的加密家书。
父亲陈文强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北方炭商已联合状告煤炉‘引发火患’,官司月内开庭。李卫门人暗中递话,此事背后有内务府影子,恐与江南织造亏空案将发有关。汝在曹府如履薄冰,必要时可断尾求生。乐天、巧芸之事已知悉,嘱咐他们:名不可太盛,利不可独吞。另,通信改用第三套密码,每十日一次,阅后即焚。”
纸在炭盆中卷曲成灰时,陈浩然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今晨曹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账册上那些诡异的红圈标记——那是周账房昨夜趁他小憩时偷偷加上的,圈起的都是与“怡亲王胤祥”门下相关的往来账目。
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主管户部,正是稽查亏空的总负责人。
窗外风雪呼啸。陈浩然点燃油灯,铺开密码本,开始撰写给家人的回信。他必须警告乐天:曹府的订单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要提醒巧芸:那些追捧她的权贵子弟中,或许就藏着探查曹家网络的耳目;更要告诉父亲:江南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一家人,都已在这网中。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冬夜——全家围坐在现代别墅的壁炉前,父亲开玩笑说:“要是能穿越,咱们就去清朝当煤老板,富可敌国。”母亲笑他做梦,妹妹嚷着要当音乐家,而他自己,那个还在准备红学研讨会论文的研究生,则说想亲眼见见曹雪芹。
如今梦以最荒诞的方式成真了。他们确实成了“煤老板”,也确实来到了雍正朝,妹妹真的在教古筝,他也真的站在了曹雪芹出生的府邸中。
可代价呢?
信写完了。他用特殊药水涂抹,字迹渐渐隐去,纸张看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商号流水单。独眼掌柜沉默地接过,塞进一捆线香中。
走出香烛铺时,天已黑透。雪地里,两行新鲜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铺门前——不是他来时的脚印。
陈浩然驻足,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巷弄。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