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金陵城,秦淮河的脂粉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散。陈浩然从曹府侧门闪身而出时,怀中那本用油纸裹了三层的账簿,烫得他心口发疼。
就在半炷香前,他在账房誊录贡缎损耗时,听见外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江宁织造衙门的主事带着四名披甲旗兵,径直闯入西厢库房。那主事姓赫,满洲镶黄旗人,生得一张马脸,专司核查江南三织造钱粮往来。
“曹大人有令,雍正元年至今所有缎匹采买、宫用支领、损耗核销账册,即刻封存送衙!”
陈浩然缩在账架阴影里,眼看着两名书吏将垒了半人高的蓝皮账本装箱。就在赫主事转身的刹那,他鬼使神差地抽出最底下那本——封皮写着“五十二年杂项”,内页却夹着曹頫近三年与苏州织造、杭州织造之间“物料调剂”的私账。
雨水顺着瓦当淌成水帘。陈浩然将油纸包塞进蓑衣内侧,刚要迈步,巷口忽然亮起一盏灯笼。
“陈先生这是往何处去?”
灯笼抬起,映出年小刀那张刀疤纵横的脸。这位曾是年羹尧旧部亲兵、如今给陈乐天当护院教头的汉子,此刻眼神锐利如刀。
“年教头怎在此处?”
“二少爷让俺每夜这个时辰在曹府后巷转一圈。”年小刀接过油纸包,触手便知分量,“账本?曹府的?”
二人闪进巷尾一家早已打烊的茶肆。店主是年小刀旧识,只点点头便去了后厨烧水。油灯下,陈浩然展开那本湿了边角的账册,指着一行行朱笔小字:
“你看这里——‘五十二年十一月,收苏织李公白丝六百斤,折银九百两,入杂项’。可同一日官账记载的是‘采买湖丝四百斤,价银六百两’。”
年小刀虽识字不多,但也看出门道:“多出的二百斤丝,三百两银,走了暗账?”
“不止。”陈浩然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微微发颤,“五十四年三月,宫中传旨要织造‘鹅黄缠枝莲妆花缎’二十匹,这本私账里记的却是‘收杭州织造局退色次缎三十匹,补染改制’——可交给内务府的,全是按新缎呈报。”
窗外炸起一声惊雷。年小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欺君之罪。”
“曹家三代织造,这种‘拆东补西’的法子用了数十年。”陈浩然合上账本,声音压得极低,“可如今龙椅上那位,最恨的就是贪墨欺瞒。去年苏州织造李煦被抄家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年小刀点头。李煦与曹家是姻亲,被查出亏空四十六万两,全家百余口发卖为奴。
“曹頫如今也在走钢丝。”陈浩然望向窗外雨幕,“这本私账若落到赫主事手里,曹家顷刻便倒。可我若此刻烧了它——”他顿了顿,“赫主事清点时发现数目不对,定会彻查。我这个经手人,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茶肆后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
年小刀闪电般将账本塞进灶膛灰堆,陈浩然则提起茶壶佯装倒水。门开处,竟是披着琥珀色斗篷的陈巧芸,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翠儿。
“三哥果然在此。”陈巧芸解下兜帽,发髻间还簪着晚间表演用的珍珠步摇,“乐天二哥收到你晌午托人带的暗语字条,说‘今夜有雨,需借伞’,便猜到账目出事。他正被木材行的几个掌柜缠着吃酒脱不开身,让我先来。”
陈浩然心头一暖。穿越以来,陈家四口人约定了一套暗语:“伞”指账册问题,“雨”指官府查账,“借”意味着需要紧急商议。
“事态比想的严重。”他简略说了私账之事。
陈巧芸听完,沉吟片刻:“这账本不能留,也不能丢。”她转向翠儿,“我马车里那个紫檀曲谱盒,去取来。”
待翠儿离去,陈巧芸才道:“我‘芸音雅舍’这个月收了十七个学生,其中有个葛姓姑娘,她父亲是江宁布政使司的照磨,专管文书勘合。昨日葛姑娘说,她父亲提起京城都察院来了御史,正在暗查江南三大织造的历年贡品折银。”
陈浩然脊背发凉:“这么快?”
“所以私账必须处理得不留痕迹。”陈巧芸目光落在灶膛,“但账目本身——三哥,你这几个月在曹府,可曾用我教你的法子?”
陈浩然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三个月前,陈巧芸来曹府找他时,曾闲聊般说起现代会计的“复式记账法”,还开玩笑说:“三哥要是把曹家的账目偷偷用借贷记账法重理一遍,说不定能看出名堂。”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可夜深人静对账时,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的用炭笔在废纸上画过几页t型账户。
“我在住处褥子底下,藏了一册手抄的‘简账’。”陈浩然声音发干,“只整理了雍正元年后的大项收支,用的是……你说的那种‘左借右贷’的法子。”
陈巧芸眼睛一亮:“那就是了。真账本烧掉,但你脑中的账目框架已经成型。赫主事若问起,你只说账房混乱,自己为理清公事私下做了整理——记住,整理的全是‘明面上该有的账’,私账一概不知。”
“可赫主事会信吗?”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能向上交代的东西。”陈巧芸接过翠儿取来的曲谱盒,打开暗格,里面竟是一叠裁切整齐的宣纸和特制炭笔,“现在,把你记得的关键数字默出来。尤其是那些‘物料调剂’的往来方、时间、大概数量。”
雨声渐疏。陈浩然伏案疾书,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年小刀守在门边,陈巧芸则轻声哼起一段昆腔——若有外人听见,只当是兄妹切磋曲艺。
寅时初刻,灶膛里的蓝皮账本已化作一捧白灰。陈浩然面前摊着八张宣纸,上面是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混合记录:既有“某年某月收某某处丝若干”的文言,又有“应付款—苏州织造—白银”这样的现代标注。
“这些纸不能留在一起。”陈巧芸将八张纸分成四份,两份藏进曲谱盒夹层,一份递给年小刀,“年教头,这个你明日混在乐天二哥的紫檀样板上,送回京城给父亲。”
最后一份,陈浩然小心叠好,塞进贴身荷包。
“三哥今晚还回曹府?”
“必须回。”陈浩然望向窗外泛青的天色,“我若夜不归宿,嫌疑更大。何况——”他苦笑道,“曹頫今日让我去核查库房存缎,说是内务府下月要来抽检。这是个探虚实的好机会。”
年小刀忽然道:“俺陪先生去。”
陈浩然刚要推辞,陈巧芸却点头:“年教头扮作二哥派来送紫檀样板的伙计,跟着三哥进府。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临别时,陈巧芸拉住兄长的袖子,低声道:“父亲昨日来信,说京中已有风声,皇上对江南亏空已失去耐心。曹家这艘船,最迟明年开春必沉。三哥,咱们陈家的首要之务,是让你全身而退。”
“我明白。”
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倒映着熹微晨光。陈浩然与年小刀一前一后走向曹府角门时,府内忽然传来钟声——这是召集幕僚书吏的讯号。
门房老仆看见陈浩然,神色古怪:“陈先生,赫主事在花厅等您,说是……要问几句话。”
年小刀下意识按住腰间短棍。陈浩然却稳住呼吸,将荷包往深处掖了掖,低声对年小刀道:“若我午时未出,你去‘芸音雅舍’找巧芸。”
花厅里,赫主事端坐太师椅,手边茶盏未动。地上跪着两个账房书吏,瑟瑟发抖。
“陈先生昨夜何在?”
“回主事,在下整理库房册目至亥时,因雨大暂宿府中。”陈浩然垂首答道,“可是账目有疑问?”
赫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陈先生是曹大人请来的清客,本官自然信得过。只是——”他话锋一转,“昨日封存的账册里,少了雍正元年春季的‘杂项出入簿’。先生可曾见过?”
陈浩然心跳如鼓。那本春季杂项簿,正是他昨夜抽出那本的“掩护”——两本账册外观几乎一样,都放在账架底层。
“在下不曾见过。”他维持着声音平稳,“不过昨日整理时,倒是发现账架底层有些册页受潮黏连,或许是哪位书吏拿去晾晒了。”
这推脱合情合理。赫主事眯起眼,正要再问,门外忽然跑来一个小吏,气喘吁吁:
“主、主事!库房那边……曹大人请您和陈先生即刻过去!”
库房位于曹府西院最深处。往日重门紧闭,此刻却门户大开。曹頫站在库房中央,面色惨白如纸。他面前是十口打开的红木箱——本该装满御用级云锦的箱子里,竟有六箱是颜色泛旧的次品,还有两箱甚至混着普通绸缎。
“这、这是……”曹頫声音发颤,“去年进贡后剩下的备品,明明都是上等货……”
赫主事冷笑:“曹大人,这就是您说的‘账实相符’?”
陈浩然忽然注意到,库房西北角的砖地有细微裂缝。他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箱笼上,悄悄挪步过去,脚尖轻触——竟是活动的!
就在这时,曹頫的目光扫过来,与陈浩然视线相接。那一瞬间,陈浩然分明看见,这位平日温文尔雅的织造大人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厉。
赫主事的声音响彻库房:
“陈先生,既然您擅长整理账目,这三日就劳烦您——把这十年所有缎匹入库、出库、存余,一笔一笔,给本官对清楚。”
窗外又飘起细雨。陈浩然躬身应“是”时,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那枚荷包。他忽然想起昨夜默写账目时,瞥见的一行小字:
“五十五年腊月,库房西北角暗格,存先帝密旨副本一函。”
而那行字的墨迹,与曹頫批阅公文的笔迹,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