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这天,天边刚翻出点鱼肚白,“苏记”后院的灯笼就亮得象小太阳。
苏小小系着那条洗得快透光的蓝布围裙,往灶台前一站,眼神专注得象要带兵冲锋陷阵的将军。
灶台上的食材摆得整整齐齐:
昨夜就蹲守着吊好的高汤,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腌入味的竹鸡裹着荷叶,乖乖躺在竹屉里。
鱼更绝,是半夜摸黑去码头跟渔民砍价抢来的,这会儿还在水缸里甩着尾巴扑腾,鲜得能掐出水来。
林氏和谢小妹也早早就爬起来了,一个蹲在院里吭哧吭哧择菜洗菜,一个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擦碗碟。
那可是苏小小特意去瓷器店租的青瓷盘子,虽说不是什么金贵玩意,胜在素净耐看,摆上菜准保体面。
“嫂子,我心跳好快,好紧张啊。”谢小妹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小声说。
苏小小回头冲她挤了个笑:“紧张什么?咱这菜单都演练八百遍了,闭着眼睛做都错不了!就当是家里来亲戚,随便炒的几个菜!”
嘴上说得轻松,她自己手心却早冒汗了。
这顿饭可不是普通的饭局,关系着“苏记”的招牌,更关系着她能不能在白水城站稳脚跟。
要是能把京城来的贵客伺候舒坦了,看以后谁还敢嚼舌根,说她是个摆地摊的乡下媳妇!
“苏娘子,本姑娘来也!”阿荞的大嗓门突然从墙头炸开,还是那副不走寻常路的德性。
她今天居然难得穿了身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得溜光水滑,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
“噌”地一下跳下来,先猛吸了一大口空气,眼睛瞬间亮成灯泡:“高汤吊得够味儿,香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就你鼻子尖。”苏小小笑骂一句,“吃早饭了没?灶上有小米粥,还有昨晚剩的葱花饼,热乎着呢。”
“先不吃先不吃,正事要紧!”
阿荞难得正经起来,“哗啦”一下打开包袱,献宝似的显摆,“瞧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包袱里躺着几支带着晨露的荷花苞,几片绿油油的新鲜荷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黄澄澄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苏小小凑过去好奇地瞅。
“荷花是今早天不亮去城东荷塘薅的,最新鲜的嫩苞!这包是野蜂巢蜜,我托相熟的老蜂农留的,比普通蜂蜜香十倍,刷在烤鸡上,保准香得那帮京城贵客直跺脚!”
阿荞拍着胸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苏小小心里一暖,接过东西:“谢啦阿荞,这可真是及时雨!”
“跟我还客气啥呢!”
阿荞大手一挥,随即凑到灶台边,搓着手贼兮兮地问,“说吧,今天给我安排什么活?保证弄得妥妥的!”
“你嘛”
苏小小眼珠一转,“负责传菜和招呼客人!你见多识广,嘴巴又甜,万一席面上有什么规矩讲究,你还能帮衬着提点两句,省得我手忙脚乱。
“包在我身上!”阿荞拍着胸脯保证,“保管让那帮京城来的小祖宗挑不出半点礼节气!”
正说着,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罗辰拎着两只扑腾得正欢的肥鸽子进来了:“将军让送来的,今早刚猎的野鸽子,说肉质鲜嫩,让苏娘子看着加道菜。”
苏小小眼睛唰地亮了:“太棒了!我正愁八菜一汤有点单薄呢!正好整个‘枸杞红枣炖鸽汤’,滋补又应景,完美!”
她接过鸽子,手脚麻利地就开始处理。
阿荞在旁边瞅着,突然扭头冲罗辰喊:“哎,军爷!你可会片鱼?”
罗辰眉头一皱,惜字如金:“略懂。”
“略懂可不行!”阿荞“噌”地从水缸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拎在手里晃了晃。
“今天的‘堂灼鱼片’可是压轴大戏,鱼片得薄得象纸,透光能看见纹路!就你那略懂,别把好好的鱼给霍霍成鱼块了,毁了苏娘子的心血!”
罗辰脸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想怎样?”
“我教你啊!”阿荞眼睛弯成月牙儿,带着点挑衅的坏笑,“敢不敢学?”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连苏小小处理鸽子的手都顿了顿。
谢小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看起戏来。
罗辰盯着阿荞看了半晌,居然点了点头:“好。”
这下轮到阿荞傻眼了,她本来以为这古板的军爷会一口回绝,没想到
“那、那赶紧的!”
她迅速回过神,挽起袖子,“看好了!杀鱼去鳞讲究一个快准狠,动作慢了,鱼遭罪,肉质就会发柴,懂?”
她手法是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起菜刀开始片鱼。
刀在她手里活了,贴着鱼骨轻轻一滑,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就整整齐齐码在了盘子里,鱼肉晶莹剔透,连里面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了?手腕要稳,下刀要准,千万别尤豫!”阿荞演示完,把刀往罗辰手里一塞,“该你了!”
罗辰接过刀,沉默地走到案板前。
他先盯着鱼打量了半天,象在研究敌情,然后手腕往下一压——
第一刀,鱼片厚得象小饼。
第二刀,直接把鱼切断了。
第三刀
阿荞在旁边抱着骼膊,摇头晃脑地吐槽:“哎哟喂,军爷!你这刀法是砍人练出来的吧?咱这是片鱼片,不是让你砍脑袋行刑,讲究的是个轻巧!”
“闭嘴。”罗辰耳根悄悄红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苏小小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也不插话。
她发现罗辰这小子学习能力是真强,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但砍了几刀之后,动作越来越流畅,片出来的鱼片也越来越薄、越来越匀。
等到片完半条鱼,罗辰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但盘子里的鱼片,居然有了七八分模样。
“哟,可以啊军爷!进步神速啊!”
阿荞凑过去瞅了瞅,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就是大小还不太均匀不过第一次能练成这样,算你厉害!”
罗辰没说话,默默把刀洗干净放好,然后看向阿荞,一本正经地问:“还有何指教?”
那认真的眼神,反倒让阿荞有点不自在了,她摆摆手:“没、没了!剩下的鱼我来片,你去忙别的吧!”
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就是耳根那抹红晕,半天没消下去。
苏小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阿荞,你可真行,居然能让罗大哥乖乖学切菜。”
阿荞哼了一声,手下的刀却快了几分:“我这是为了宴席!不过这军爷看着古板,学习能力倒是真不赖,不愧是行军的,悟性就是高!”
“罗大哥身手本来就好,学东西自然快。”苏小小随口说了一句,手上开始调待会儿要用的酱汁。
阿荞手上的刀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却没再多问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准备工作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谢无戈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后院这热火朝天又其乐融融的景象。
眼里的暖意都快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