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邱雨涵的关系变得颇为微妙。有时，我们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谈笑风生，讨论课业，分享见闻，仿佛那些激烈的争吵、刻骨的伤害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从未存在过。但更多时候，一句无心的话语，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又会轻易打破这层薄冰，让尴尬和疏离瞬间回流，提醒我们仍是“熟悉的陌生人”。那些过往，像水底的暗礁，表面平静，却随时可能让小心翼翼航行的船只触礁沉没。
我已经很久没再去那间人少的自习室了。听说邱雨涵偶尔还会去，身边总围绕着几个渴望与他“学海无涯同船渡”的学妹。而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据点——临舍教学楼顶层最里间的一间小教室。那里人迹罕至，灯光明亮，空气流通，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冠，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这天傍晚，我照例去了那间教室。刚从洗手间回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娇嗔的女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这里比我们之前常去那个教室强多了吧？光线好，又安静！我可是专门花了时间勘测地形的，还特意给你买了你常喝的那家美式。怎么样，有没有爱我多一点啊？”是那个日语系女生。
紧接着，是邱雨涵的轻笑：“呵……那可不止多一点。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这就是邱雨涵的另一面——在那些对他抱有幻想的异性面前，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言语暧昧，像一只善于玩弄人心的猫。女孩显然很吃这一套，我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她脸上绽放的羞赧又满足的笑容。
她大概没有天天来“勘测地形”，否则多少该发现，邱雨涵的“前任”也是这间教室的常客。
我站在门外，犹豫着是绕到前门进去，还是直接请他们让一让。正当我踌躇时，邱雨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冲他俩笑笑：“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我的座位在里面。”
那女生闻声回头，看到我，身子下意识地往邱雨涵那边靠了靠，让出通道。她不认识我，这可太好了。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拿出书本，将注意力集中在字里行间。但感官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前排的动静。我能感觉到他们坐下，能听到女孩压低声音的娇笑和邱雨涵偶尔低沉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无意中扫过前方。只见那女孩正拿着一本书，侧身凑近邱雨涵，手指点着书页，似乎在讨教问题。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到邱雨涵的胳膊上，姿态亲昵自然。这时，邱雨涵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低声对女孩说了句“抱歉”，便起身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书记您好……您稍等一下，我出教室跟您汇报。”
他大步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个女孩的视线也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收回，恰好与正在看她的我撞个正着。她冲我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过了好一阵子，邱雨涵才回来。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被轻轻放在了我的桌角——是一杯红枣茶。我猛然抬头，只看到他走向前排的、挺直而淡漠的背影。
这一幕，显然没有逃过那个女孩的眼睛。邱雨涵落座后，侧头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和那杯红枣茶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秒。我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觉得这场景实在无趣又尴尬，便低下头，继续看我的书。
等到教室的灯次第熄灭，提示熄灯时间将至，我才从书本中抬起头。前排早已空空如也。我收拾好东西，握着那杯已经微凉的红枣茶，心情复杂地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刚走下台阶，手机就响了，是薇薇打来的，语气异常兴奋。
“要带啥子回寝室不？快点说，我刚下自习。”
“不用带不用带！我是太激动了，赶紧来跟你八卦的！”
“慌啥子哟，慢慢说。”我被她感染，忍不住笑了。
“是这样的！你的发小易亮先生，和你的室友林美女士今天晚饭后，想去操场边那个‘黑灯瞎火’的看台上‘谈谈心’……”
“说重点！”我忍不住打断她。
“就知道你等不了！结果！被学校的纪检巡查队抓个正着！抓他们的还全是熟人，罗女士也在队伍里！你说尴尬不？”
“他们可以解释啊，就是普通朋友聊聊天。”我说。
“解释了呀！”薇薇笑道，“罗女士还在旁边帮忙解释，说他们肯定不是一对儿。但是学生会带队的那个干部好像认识他们，非说要先登记上报再说。把林美给气的哟，回来就一个电话打给他们学生会主席诉苦去了！”
“难道……上次跟我们呛声的那个小姑娘，也在检查队伍里？”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问了，就是她嘛！”薇薇证实了我的猜想，“对了对了，你还是帮我带两个苹果回来吧，突然想吃了。”
“姐姐……”我无奈地叹气，“我都走到宿舍楼下了……”
挂断电话，我一抬头，竟看到宿舍楼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那么熟悉。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把那人逗笑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你女朋友……也住这栋楼？”我记得那个日语系女生好像不住这边。
邱雨涵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女朋友。倒是……前女友住这里。”他提起手中的一个纸袋，递到我面前：“喏，给她买的。麻烦她拿回去吃了。”
袋子里是各种新鲜水果，品相很好。我本想拒绝，但一眼瞥见里面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想到薇薇刚才的嘱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很没志气地接过了袋子，同时，更没志气地把易亮和林美晚上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
邱雨涵听完，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我知道了。我会去跟她沟通的。易亮和林美怎么可能？让林美别担心了，这事我会处理。”
“她才不担心呢，她就是生气，估计在电话里把你们主席都数落了一顿。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肯帮忙。”
“不是帮你，”邱雨涵瞥了我一眼，“是帮易亮。别自作多情。”
我撇撇嘴，自嘲道：“对对对，我一天到晚就爱自作多情。”
邱雨涵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我倒是真希望……你能对我，一天到晚自作多情。”这话太轻，像一阵风，几乎要消散在夜色里。我怔住了，抬头看他，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袋沉甸甸的水果，看着他渐行渐远。我们的关系，就像这浓稠的夜色，一片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