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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姆沉默了。
直觉上,她觉得陈余的分析抽丝剥茧,自有其的道理。
但心态上,长久以来对那无形“诅咒”的恐惧,以及家族成员接连惨死所烙下的创伤,让她在情感上又不愿意轻易相信。
如果连“诅咒”这个解释都被拿掉,那亲人们的死亡岂不是更无意义,纯粹由命运恶意抛掷的偶然?
这种虚无,有时比既定的厄运更令人难以承受。
陈余见尼姆沉默,心中了然。
但说到底,这是尼姆自家的事情,牵扯甚深,内情恐怕比他目前看到的更为污秽混乱。
他一个外人,委实不愿随意卷入过深,平白沾染因果。
说实话,他出手的意愿并不强烈。
“陈师傅,”尼姆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请您帮助我,帮助我的侄女小敏。她是家族里可能最后的正常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陈余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立刻回应。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华国有句古话,‘无利不起早’。尼姆女士,恕我直言,卷入此事,于我而言,风险不小。我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不是有足够的理由或是回报,他会选择立即拒绝,明哲保身。
尼姆脸上掠过一丝凄然,但她似乎对此也并不意外。她艰难地站起身,对着陈余郑重地双掌合十,深深一拜:
“我明白无论如何,多谢您肯听我说这些,为我分析”
她直起身,准备黯然离开。
“等一等。”
陈余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处理这种棘手又麻烦的事情,至少比自己亲自下场要稳妥。
“如果你真的决心要查清真相,寻求官方帮助或许是一条路。”
陈余看着尼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着联系这位警官。”
他说著,拿出手机,将纳差的电话号码找出来,示意尼姆记下。
“有纳差警官介入,至少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施加压力,找到关键的人问话。这样直接涉及多条人命、甚至可能牵扯灵异力量的事情,国家机器一旦真正运转起来,追究到底,总能挖出些东西。”
“纳差那边有些特殊的渠道和许可权,或许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陈余也没有特意叮嘱尼姆不要说是自己介绍的。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警方那边下定决心深入调查,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到自己与纳差的关联,隐瞒并无意义。
至于为什么陈余会如此笃定纳差能帮上忙,原因很简单,纳差在之前的电话交流中,可不仅仅是谈论普通的刑侦,他对于超自然领域、心理学颇有研究,甚至陈余之前去进修的那门心理学课程,就是纳差介绍的。
那家诊所的资质,以及陈余自己挂著的那些“幌子”,纳差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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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谷。
坤朗山脉,这片由古老花岗岩与石灰岩构成的庞大山体,犹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山势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壁在烈日下泛著灰白的光。
山脉深处遍布天然溶洞与深邃的裂隙,岩层结构异常坚固,是修筑地下掩体和隐蔽指挥工事的绝佳地点。
一处背靠垂直崖壁的山坳,仅有一条隐蔽的盘山土路可以抵达,四周嶙峋的巨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观测点,既能规避空中侦察,又能扼守进出通道。
“还是没有找到吗?”一名肩章显示为上尉军衔的军官沉声问道,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区域地图前。
“是的,没有。”负责通讯的士官放下耳机,摇头,“第三、第七搜索队已回报,未发现目标踪迹。”
“报告,无人机第三轮红外扫描,也没有消息。”另一名技术兵转过头,脸上带着疲惫。
很快,加密电话的专线指示灯亮起。他立刻抓起听筒。
“是的长官,搜索仍在继续,但范围太大,地形复杂是,我明白我们再次建议,调用更高级别的卫星侦察设备进行区域覆盖式扫描。是的,我确定,常规手段效率太低。”
在他再三向上级保证目标价值并陈述困难后,听筒那头传来的,依旧只是含糊其辞的回答。
颂恩上尉心下明了长官的顾虑。
暹罗在区域内算是个有分量的大国,但放眼整个地区乃至全球,实在还称不上强权。
比如,没有自己的专属军事卫星,也缺乏顶尖的国产雷达系统。
租用或请求他国提供的商用卫星分辨率与响应时间,又确实无法满足此次追捕行动的紧急需要。
为了这次行动,暹罗陆、海(海军陆战队)、空三军罕见地协同行动,布下天罗地网,试图捕捉到那个制造了多起血腥事件的“恐怖分子”的踪迹,但很遗憾,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现在还是没有结果。
但无论如何,姿态必须摆出来。
现在陛下都已为此震怒,作为三军总司令,也必须对内、对外展现出强硬追凶的决心。
就连他家中不谙世事的小女儿,都在饭桌上好奇地问起“那个可怕的坏人抓到没有”,一直封闭在指挥所的上尉这才惊觉,这个“恐怖分子”早已超越普通案件,成为了当前暹罗最重大的政治与社会新闻,消息根本无法封锁。
外国媒体的长枪短炮也在不断涌入,追问进展。
旅游业遭受重创,国家形象蒙受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可以说,如果能抓住这个家伙,军方不惜一切代价。
但私下里,不少参与行动的官兵,在疲惫之余,也更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前只有零星幸存者或目击者语无伦次的口头描述,现场除了血腥,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任何影像资料,没有清晰的指纹,没有可靠的dna样本,一切还只是空白。
他们几乎是按图索骥,甚至连这个人的具体形象、年龄都无法准确构建。
只知道大约半个月前,这个人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华谷的一家高档酒店,登记信息全是毫无价值的虚假捏造。情报显示当时似乎有几位同行者,但关于这些人的形象描述前后矛盾、莫衷一是,而且这些人自此之后再未现身,仿佛人间蒸发。
情报部门在跨部门联席会议上提出了几种推测:可能是深度潜伏,等待时机;也可能内部发生火并,已被清除;或者,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早已利用某种未知渠道离开了暹罗又或者
总之,这些推测提供的可用讯息寥寥无几,充斥着“可能”、“或者”乍仑蓬上尉听来,简直等于什么都没说,还不如闭嘴节省大家时间。
身为总部的联络官,颂恩上尉凭借自身许可权,能很轻松地获取并集成来自军方、警方乃至情报机构的各类讯息。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对手,很麻烦,非常麻烦。
其行动模式、隐匿手段和展现出的破坏力,都超出了常规认知。
这时,专线电话再次响起,是总部最高层长官的直接指令。
“是的,长官。是的,我明白此事关乎国体。是的,我们会严密封锁消息,控制知情范围。”颂恩上尉对着话筒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后,他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上级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是被现实逼得没有了退路。
确实,这种手段诡异、行踪莫测的邪教分子或恐怖组织,棘手程度,已不是暹罗一国能够独立处理和掩盖的了。
周边的区域大国们,想必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此刻恐怕都在“自带干粮”、跃跃欲试,想要介入分一杯羹,或是防止危机外溢。
但越是这种群狼环伺的局面,暹罗高层就越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引入外部力量。
请神容易送神难,答应了a国,就可能得罪b国;默许了东方的协助,西方必然会产生战略猜疑。
这简直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在维护国家安全主权和借助外援消除巨大威胁之间,艰难地走钢丝。
颂恩上尉揉了揉眉心,那股深切的无力感并未因上级的决定而完全消散。
上级已经决心引入外部“顾问”力量,这几乎是当前局面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从这一刻开始,情报来源将更加多元,也可能更加互相矛盾,指挥体系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接下来的行动将由一个级别更高、构成更庞大的联合指挥部接手。
而他,颂恩上尉,很可能只会负责其中某一个区域的具体协调工作,这也是上级暗示的。
从理智和现实压力来看,这无疑是件好事。责任被分担,更专业的力量介入,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在增加。但是,哎
作为一位职业军人,一位以保卫国家为己任的暹罗军官,在为国家可能找到出路而暗自松一口气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仍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
最终,还是要依靠外人来解决自家门内的危机。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个人情绪强行压下。无论如何,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人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