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中外黄教总司以此二人,各部蒙古一心归之。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所系非小,故不可不保护之,而非若元朝之曲庇谄敬番僧也。”
“佛教肇兴,西土流传遍及华夷。善世禅师,其徒之领袖也。
于戏!严尔戒律,以表率诸山;高其道价,以丕扬佛法。”
——明太祖朱元璋《授善世禅师诏》
“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葬礼
————————
一群身着赭黄色僧衣的僧人静默地盘腿而坐,围成一个整齐的圆圈。
和尚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如同山峦般稳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酥油气味,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虫鸣。
为首的是一位坐在西首,身形略显高大的僧人。
他的僧衣似乎更为陈旧,却异常整洁。在长久的静默与观想后,僧人缓缓地双掌合十,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深邃,如同静寂的湖水。
面前预先备好由洁净薪柴搭建而成的火供炉。
炉内,早已精心放置了代表息灾、增益的种种供物,饱满的谷物、清冽的净水、芬芳的药材、纯净的酥油以及象征五智的彩色丝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浑厚而清晰:
“时间到了。”
言罢,他不再多语。
身旁一位侍者僧人手持长引,恭敬地趋步上前,将火种递至柴薪之下。
“嗤——”
一点橘红色的火苗率先跃起,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柴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但很快,火焰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沿着精心搭建的薪柴结构向上蔓延、交织、升腾。
为首的僧人不再观望火焰的形态,双手在胸前徐徐抬起,手指微屈,指尖相触,结成了一个沉稳的等持印。
这手印如容纳万千的钵盂,又似凝定心神的磐石,象征著诸法平等、住于一心。
随着指间契印的完成,他周身的气息仿佛也随之沉淀、内敛,与周遭的虚空融为一体。
“嗡啊吽”
随着这基础真言的响起,周围静坐的僧人们齐齐开口应和。
刹那间,整齐划一的诵经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流,如同无形的波涛,以火供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在梵唱声中,炉中的火焰愈发旺盛,颜色由橘红转为金黄,继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炫目白边的炽热形态。
火焰不再是杂乱地燃烧,它们仿佛随着经文的节奏在舞动、旋转,形成一种玄妙的韵律。浓烟滚滚而起,却并不呛人,反而带着酥油、谷物和药材混合燃烧后产生的奇异馥郁,取代了之前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整个空间。
供奉在火中的谷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酥油融化,发出“滋啦”的轻响。
火光跳跃,映照在每一位僧人平静而专注的脸上,将他们的赭黄僧衣染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也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在与火焰一同舞动。
仪式,正式开始。这不仅仅是对外在火焰的供奉,更是借由这有形之火,点燃内在的智慧与慈悲,以上供下施,达成息灾、增益的殊胜目的。
庄严的梵唱与炽烈的火焰,共同构筑起一条沟通凡俗与神圣的桥梁。
“唵 阿岗 阿吽”
就在这梵唱达到第一个高峰之际,一名侍者僧人上前,手持长柄的铜勺,从洁净的容器中舀起一勺清澈微带琥珀光泽的酥油,将酥油稳稳地浇淋在火供炉中已然炽热的炭火中心。
“噗——!”
爆燃声响起。
金红色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狂喜,骤然膨胀、升腾,猛地向上窜起数尺之高,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张牙舞爪。
紧接着,核心的环节开始了。
为首的僧人,目光凝视著那象征著智慧与转化的烈焰,率先用右手拈起一小撮混合著珍贵药材与香料的谷物,以拇指轻抵无名指根,结成一个微妙的手印,怀着至诚的观想,观想此物并非凡俗之品,而是无垠的慈悲与智慧的具体显化,手腕轻扬,将供物投入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哧”
供物触及烈焰,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被诵经声淹没的脆响,随即被炽白的火舌吞没,化作一缕带着异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随后,其后的僧众也依次开始,依照严格的仪轨次第,将准备好的各种供物。
饱满的五谷、研磨精细的药材粉末、色彩斑斓的香料、纯净的油脂乃至象征五谷丰登与众生滋养的糌粑团。
以同样虔诚而专注的姿态,平稳地投入那仿佛能净化一切转化一切的火焰之口。
“唵 阿岗 阿吽” 基础的真言循环往复,每一次投递,都是一次放下与奉献的象征;每一次燃烧,都是一次从有形化为无形、从物质升华为精神的蜕变。
伴随着真言的念诵,供物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迅速被烈焰吞没、转化。
浓烟携带着特殊的香气。
那是松柏的清冽、酥油的醇厚与诸多香料燃烧时释放的复合芬芳袅袅升起,如一道无形的桥梁,直冲深邃的夜空。
火贡之仪,源流古远,其根可追溯至吠陀时代。
彼时,先民拜火为神,尊称其为“阿耆尼”,视其为沟通人天、净化万物的神圣媒介。
烈焰不仅能驱散黑暗与寒冷,更能将献祭之物转化为袅袅青烟,直抵诸神座前,传递祈愿。此法随佛法东传,深入密乘教法,经无数大德演进,便成了这体系严谨的火供。
梵语称“护摩”,意为“焚烧”,焚去的不仅是外在供物,更是修行者内心的贪、嗔、痴、慢、疑,诸般烦恼业障,以此为燃料,点燃智慧之火。
其用途深广,依密教传承,大抵可归为三类,对应不同心境与世间、出世间所求。
一为息灾,主调伏逆缘,平息障难。多以乳木、酥油、白米、白芥子等性呈清净之物为供,辅以相应真言手印,观想烈焰化作无量澄净白光,遍照内外,涤荡自身及众生一切疾疫、祸患、怨敌纠缠,令其如霜露遇朝阳,消弭无形,复归安宁。
二为增益,主积聚福慧,圆满所愿。投入芝麻、蜂蜜、珍宝粉末、名贵药材等象征丰饶、精华之物,借火神之力,转乞福慧资粮、权势威德、寿命康宁、修行顺缘。那跃动的金红火焰,此刻便成了汇聚世间一切美好愿力的熔炉,将所求转化为可被吸纳的吉祥能量。
三为诛邪,此法最为刚猛凌厉,非具足大修为、大慈悲、大决断者不可轻用。
以毒刺、铁屑、乌芝麻、乃至象征邪魔的黑色食子投入熊熊烈火,观想本尊忿怒相,诵念诛罚真言,非为泄愤,实乃以智慧烈焰焚尽内心与外界一切顽固执障、邪魔外道,其势如金刚怒目,霹雳手段,斩断的乃是轮回的枷锁,救度沉沦,彰显的是“杀一贼而救百人”的究竟慈悲。
(作者曾在五台山夜游时,偶见有人私下举行火供仪式。五台山作为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并存的圣境,因其多元的宗教文化背景,为藏传佛教中较为重视的火供等密教仪轨提供了存在的土壤。一些前往五台山求法参学的信众,也可能因此接触到火供修法,进而在一定的圈子内私下流传。
在此必须郑重说明,本文所描述的火供仪式等内容,均属文学虚构,切莫模仿或尝试。从佛教思想史来看,火供(hoa)源自古印度婆罗门教中的“事火法门”,早期外道常以焚烧供品祭祀诸天,其中不乏涉及血肉供养的形式。佛陀在《优婆塞戒经》等经典中,曾明确批判并呵责部分形式的血祭与火供,认为“种种供养,实生于罪”,并指出“不如外道烧酥大麦而供养之”。这反映出佛教在形成过程中,对婆罗门教某些祭祀传统既有吸收,也有扬弃。
在藏传佛教体系中,火供虽作为密法修持的一部分被保留,但通常属于“津塞”(jsig,护摩)范畴,具有严格的传承要求、繁复的仪轨程序以及对行者发心的清净标准。如《大日经》等密续中强调,此类修法须依止具德上师,得完整口传与引导,并需如理如法观想、持诵与回向。若由未得传承、戒体不清净或动机不端正者,为谋取名利而随意操作,非但不能积聚资粮,反而在信仰层面被视为亵渎三宝,于因果层面亦可能招致过患。
因此,尽管火供在特定佛教传统中具有神圣地位,其如法实行却绝非寻常可为。广大信众还应以闻思正见为基础,依止清净师承,不可因好奇或功利之心轻涉密法,方为护法护己之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