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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余低垂著头,将呼吸与心跳都压抑到近乎停滞,冷眼审视著场中央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存在。
他心中凛然,这绝非记载中的邪祟,也不是以往遇见的那些邪灵,那视生灵如草芥的漠然姿态,是装也装不来的。
好在,婆梨耶的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倾注在他们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蝼蚁身上。
那狭长“眼缝”中翻滚的浓稠黑气,更多是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锁定着人群中几个气息迥异的存在。
这婆梨耶对现代人类的某些科技造物似乎并不陌生,甚至可说了如指掌。
它现身时首先挑选了那一群人少的和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尚要选择那偏僻处举行仪式,但这说明,婆梨耶有脑子,甚至超出了一般人。不是依靠本能行事的山精野怪所能具备。
这东西,绝非没脑子的蠢物,更像是一个精通猎杀、深谙隐匿之道,甚至可能早已习惯了在人类社会中潜行的古老掠食者。
就在陈余心思电转,暗自琢磨著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这是非之地时,那一直隐忍不发,脸色铁青的婆舜·颂巴帕,显然也非易与之辈。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古老风箱般夸张鼓起,脖颈青筋暴突,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你们还在等什么?等它把我们都变成待宰的牲畜吗?!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仿佛响应他的号召,有了动静。
一人缓缓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所戴之物。
那是一顶 “萨弯帕塔毕” 头冠,样式极其古老,头冠以未知金属为基,镶嵌着数颗宝石与古老贝币。
紧接着,另一侧,一名女子也默然立起,她面容颇具特色,眉骨宽阔隆起,显得坚毅果决,鼻梁肥厚却异常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身上穿着简朴得近乎粗陋的深色棉布衣衫,裸露出的手腕上却戴着一串由 “卜巴” 圣木与某种不知名猛兽獠牙交错串成的手链,毫无惧色地直视著婆梨耶那翻滚的黑气核心。
那女子率先开口:“阁下神通广大,非我等凡俗能敌。若阁下愿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我等可立下血誓,绝不将今日所见、阁下行踪泄露半分,并愿奉上。我等随身携带的物事,以作买路之资。”
陈余心中一动,知道真正的变局或许就在此刻上演。
婆梨耶对那女子的提议报以一声短促尖利的嗤笑,“眼缝”中的黑气剧烈翻涌。
“买路之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语言的诡异腔调,“尔等蝼蚁身上,有何物能入我眼?血食魂魄,方是正祭!”
话音未落,她那只结著诡异手印的青黑色手掌猛地向前一按,遥遥对准了人群最密集之处!
“嗡——”
甚至不用咒言。
站在最前方的几个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瞬间黯淡,仿佛体内的生机被强行抽离,瞬间被吸入婆梨耶周身的黑气之中,使得那黑气似乎又浓郁了半分。
这一幕,瞬间击溃了大部分人仅存的侥幸心理,惊叫声、哭喊声再次爆发,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彻底开始失控。
“妖孽敢尔!”
头戴“萨弯帕塔毕”古冠的男子勃然大怒,双手急速在胸前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头冠上的宝石与贝币骤然亮起。墈书屋 庚新醉筷
同时,那名手腕戴着圣木兽牙手链的女子也动了。
她猛地扯断手链,将“卜巴”圣木与兽牙握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一搓,与古冠男子的辉光交织,形成一层薄薄的双重屏障,勉强护住了身后一小片区域,但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婆梨耶似乎对这两只“稍大蝼蚁”的抵抗略感意外,“眼缝”中的黑气凝聚!
“咔嚓!”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古冠男子闷哼一声,头冠上的光芒急剧闪烁。
那女子更是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掌心中的圣木与兽牙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余眼中厉色一闪!他一直蛰伏在袖中的蛇蛊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却没有直扑婆梨耶那看似无可撼动的本体,而是如同拥有灵智般,倏地没入其侧后方地面那片因黑气缭绕而格外浓重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陈余喉咙滚动,发出一种低沉、古老、仿佛能引动脏腑共振的奇异音节。
在华夏先秦时代,古人认为“诅必大声,声感气,气感神也”,通过特定方式念诵咒词,可感通幽冥。而“诅祝”更需“作盟诅之载辞”,将诅咒之辞书写于简策,在祭祀时与牲体一同掩埋,向神明申诉,确立契约般的效力。
《周礼》亦载,若国家有大灾,则“帅巫而造巫恒”,探寻世代相传的巫术以应对。
陈余此刻施展的,正是记忆中那位神秘老哥压箱底的秘术。
咒力并非袭向婆梨耶本身,而是凭借蛇蛊为引,精准地锚定了她投映于地面的那道扭曲影子!
此法唤作 【钉魂咒】 ,乃是一种用以辅助的厌胜之术,专攻那虚实交界、维系存在与行动的“影”。
这是因为,在古老巫觋的认知里,影非死物,乃是生灵阳气投射于世的“副形”,与本体魂魄息息相关。钉其影,便如锁其足,滞其魂,虽不致命,却能于关键时刻,断其势,乱其神!
此种认知,在华夏典故中亦有体现,便是所谓的“含沙射影”。
相传古时水中有一种名为“蜮”的诡异生物,形似鳖,能含沙射人。人或影被射中,便会生病。此传说背后,正是先民对于“影”与本体关联性的朴素认知,认为通过攻击影子,便能间接伤害其本体。
蛇蛊入影,如同毒针刺入命脉的虚像!
婆梨耶正欲彻底碾碎眼前碍事的屏障,身形却猛地一滞!
那翻涌的黑气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脚下那片属于她的、因力量外溢而显得格外扭曲浓重的阴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阴寒的触须,反向缠绕住她的“存在感”!
一股强大的迟滞之力凭空而生,直接作用于她与这片空间连接的“概念”,将他的动作、乃至力量的流转都硬生生拖慢了半拍!
这感觉,就像是疾驰中突然踏入了无形的泥沼,又像是挥拳时手腕被无形的丝线缠住,虽未能真正伤她,却带来了极其别扭、甚至令人心悸的凝滞感。
对她这等存在而言,这瞬间的凝滞,已是前所未有的冒犯与威胁的信号!
“就是现在!”颂巴帕虽不知变故从何而起,但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力气长啸一声:“?? ?!(vajra kuru! - 金刚,行!)”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辅祭,闻声精神一振,体内残存的力量被这蕴梵咒引动,竟强行挣开了部分威压束缚!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不顾自身伤势,徒手结印,同时口中诵念起急促的祷文:“? ? ? , ? ?, ?, ? ?! (o svar?a-jyoti? puru?āya naa?, siddhi? dehi, ?akti? dehi, rak?a rak?a! - 嗡!礼赞金光之神,请赐予成就,请赐予力量,护佑!护佑!)”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中,一名一直蜷缩在角落,抱着一个陈旧木桶状皮鼓的老者,猛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干瘦的手指重重敲击在鼓面上!
“咚!咚咚咚!咚咚——!”
“各位,不想死的,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那眉骨宽阔、鼻梁肥厚的女子嘶声喊道,再也顾不得许多。
只见她猛地一咬舌尖,噗地喷出一口殷红的精血在那已布满裂纹的“卜巴”圣木与兽牙残骸上,双手急速掐动一个复杂的手诀,指尖残留的草药痕迹在此刻仿佛被引燃,散发出带着苦涩药味的青烟。
“林中百灵,听我号令!以血为引,以魂为凭, 草木精魄,助我破邪! ”
她念诵的并非梵语,也非标准暹罗语,而是一种土语。
随着她的吟唱,那沾染了精血的圣木残骸竟如同被投入火中般发出“噼啪”声响!
这是一种激发潜能暂时联结众人气机的秘法,代价则是她自身的元气。
就连那击鼓的老者,鼓点也变得更加铿锵有力,进一步提振著众人的士气,干扰著黑气的凝聚。
一时间,梵唱、鼓声、土语咒言、愤怒的吼声交织在一起,多种力量在女子的串联下,第一次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