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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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放肆大笑起来，声音如银铃。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用手指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好了，和尚，”她终于止住笑声，脸上依旧笑容。
“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世间苦难，杀戮，征战，贪婪，嗔恚，哪一样不是真实不虚？哪一样不是在这‘本净心体’上演进的戏码？何必自我欺瞒，用那套‘缘起性空’来粉饰这血淋淋的真实呢？”
老僧闻言，脸上并无愠怒，反而愈发沉静，他低垂眉眼，双手合十，竟是微微躬身：“是。贫僧着相了。执著于法理，却忽略了施主此刻所呈现的‘实相’。请阁下赐教。”
陈余听懂了。
他虽然修行尚浅，但接受过密教传承后，对这些根本理念并非一无所知。
“缘起性空”确实是佛教核心教义，认为一切现象（法）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没有独立、永恒、不变的“自性”（本质），其本质是“空”的。
这“空”不是虚无，而是指事物不具备永恒不变、独立存在的实体。
但在“她”看来，如果过度强调这终极层面的“空性”，而完全忽略了现象界（世俗谛）中，苦难、杀戮、贪婪给众生带来的真实不虚的痛苦感受，那么这种高妙的教义，就成了一种精神麻醉剂，一种对残酷现实的“粉饰”。
它让人逃避去直面和感受那份“血淋淋”，用一种形而上的“空”来消解形而下的“痛”，便是一种虚伪的自欺。
老僧的回应，是修行者甚深定力与忍辱的体现。面对指责和亵渎，凡夫必然会生起强烈的嗔恨心，但高僧的心境却能做到不受外境扰动，保持了“心境的平静”（舍）。
《金刚经》所言：“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老僧已无强烈的“我相”，不在乎我的观点、我的尊严被侵犯，故无人能真正辱我，自然无嗔。
他承认“着相”，看似退了一步，却也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呼——哈——” 女子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吞吐著整个天地的气息。
随着她这一呼一吸，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沉重如山的压力凭空而生，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不再飘舞，残存的烛火凝固成诡异的灯柱状，连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虫鸣也戛然而止。
空间似乎变得粘稠，光线黯淡，一种万物即将走向终点的“死寂”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她不再言语，但那愈发沉重、引而不发的威势，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她在酝酿，酝酿着真正展现其“真实”的雷霆一击！
而老僧，依旧垂眸而立。
原本只是弥漫的邪气骤然变得沉重如铅，天空中不知从何处汇聚来浓密的乌云，翻滚著，低垂著，隐有雷光在其中窜动，却无声无息。
风也停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四方，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又似某种庞大无匹的力量正在她体内苏醒、压缩。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纤长如玉，并未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姿势，只是将手掌平摊，朱唇微启，对着掌心轻轻一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长约一尺的 白色赤练 ，自她口中吐出，静静悬浮于掌心之上！
那并非火焰，也非光芒。它白得纯粹，白得空洞，白得让周围的光线都向其坍陷，而在那纯粹的白之中，又隐隐透出一丝毁灭一切的赤红异芒！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温度并未升高，反而骤降，空间仿佛被冻结，连声音都被吞噬！
正如陈余所料，这女子，根本便是婆梨耶的分相，是被僧王隔空以无上法力反击，伤及根本后，为求存续，不得不采用的极端手段。
她强行将受创最重的、凝聚了最多僧王净化之力的那部分“我”（即那狂暴的恶鬼化身）分割出去，如同壁虎断尾，既是弃车保帅，也是一次残酷的自我净化。
为了加速修复这残破的根基，婆梨耶甚至狠辣地吞噬了同行尚有利用价值的伙伴，以其魂灵与力量作为补品，滋养这新生的、更接近核心的“真我”。
那被舍弃的恶鬼化身，在残存的意识里无法接受自身被“抛弃”的命运，更无法理解这复杂的自我救赎与进化，便将一切的根源与自身的痛苦，都归结于这个新生的、似乎更“完美”的“她”。
其实，她便是他。她便是婆梨耶。
在婆梨耶所传承的古老修行法中，修行者臻至某种极高境界后，可超越寻常阴阳男女之分别相，显化无穷。
那恶鬼化身便是被舍弃的“残渣”、创伤与无用情绪的集合，而眼前的女子，则是去芜存菁、意图涅盘重生的“真我”雏形。
事实上，这“真我”比原来的狂乱形态，更为冷酷，也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属于“人”的仁慈与怜悯。
老僧对这一切的本质，比凭借敏锐直觉和零碎信息拼凑的陈余看得更清楚透彻。
他早已看穿了那女子灵魂深处与之前恶鬼同源的本质，他能“听”到那被舍弃的恶鬼化身在消散前无声的怨毒，也能“看”到女子此刻灵魂中的绝对理智。
但，老僧亦能清晰地感知到女子周身隐隐流转的的灵光，那是自然外显，根基中确实蕴含着非同寻常的底蕴。
天人之象，并非虚妄。
只是这“天人”，走的是一条以杀伐、吞噬、寂灭为资粮的邪僻之路。
老僧心中明了，眼前的存在，既是自血海业火中爬出的恶魔，亦是一个行走在危险进化边缘的潜在“非人”生灵。
度化她的难度，远超之前那单纯的恶鬼化身，因为她不仅拥有力量，更开始拥有了触及“道”与“理”的雏形智慧，以及随之而来、更加坚定和危险的“我执”。
她不再是依靠本能行事的野兽，而是一个有了明确方向，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求道者”。
老僧依旧低眉顺目，脸上无喜无悲。
他并未结印，也未诵经，只是将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下，自然垂于身前，掌心向内，指尖微触小腹。
仿佛面对的并非那足以抹杀存在的“寂灭白练”，而只是一缕清风，一片落叶。
那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寂灭白练”无声无息地触及老僧的僧袍，继而贯穿而过。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老僧的身形在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扰乱，旋即又恢复了稳定。
女子婆梨耶的眼中，那抹讶异迅速被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所取代。
“妙啊真是妙极！”
她抚掌轻笑，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不执不著，连‘我’与‘法’都能暂时舍却，以此规避‘寂灭’的锁定。老和尚，你在‘空’上的造诣，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她话锋一转，指尖那道盘旋的“寂灭白练”骤然散开，化作无数更加细微、几乎不可见的白色光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菌丝，开始向四周的空间渗透。
“但，‘舍’得了一时，能‘舍’得了一世吗？能‘舍’得掉这方天地吗？”
她张开双臂，拥抱这片被浸染的天空。周身冰冷内敛的气息陡然变得磅礴浩瀚，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终结”意境开始弥漫。
“你所修的‘空’，是内心的境界，是心法的极致。而我所执的‘寂灭’，是万物的归宿，是法则的体现！”
“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 “万象归寂” ！”
以她自身为核心，引动周遭一切存在向着“终末”滑落！
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活力；残垣断壁加速风化，色彩褪去，化为灰白的粉尘；就连那些尚未干涸的鲜血，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与活性，变得暗沉凝固。
光线黯淡，声音消弭，一种万物凋零、一切意义都将被剥夺的“大寂静”开始笼罩四方！
老僧猛然抬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感受到自身赖以维系“正念”与“舍心”的“境”正在被急速破坏、被“寂灭”填充。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连观照的对象都趋于“无”，那“观照”本身又如何立足？
他枯瘦的双手第一次迅速抬起，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手印，稳固自身，“唵·阿谟伽·尾卢左曩·摩贺母捺啰·么抳·钵头么·入嚩攞·钵啰袜哆野·吽！”
一段低沉而古老的梵音真言自他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重若千钧。
陈余正聚精会神，全部心念都系于那隐匿在阴影缝隙中的蛇蛊之上，尽管蛇蛊被两人的威压死死压制，如同被巨石镇住，躁动不安，却仍能感应到他这个主人的心念。
陈余一咬牙，正要不计后果地强行催动蛇蛊——
一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小子，镇定！” 是老黍。
他不知道何时，如同鬼魅般悄悄凑到了陈余身边，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与其平日惫懒形象截然不同的精光。
“你以为自己那点家底很隐蔽？别说场上那两位，就连老头子我，刚才都察觉到你那‘古曼童’的躁动了。”
陈余心中猛地一惊，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看来这老黍是误将他的蛇蛊，错认成了南洋之地更为常见的“古曼童”了。
仔细想来，蛇蛊潜行匿迹，受心神驱使，在某些特性上，确实与那受供奉驱使的古曼童有几分相似。
“别说老头子我了，”
老黍叹了口气，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一点，声音更低，“看到那边躺着的那个女人没？穿着‘帕裙’的那个。”
陈余顺着老黍示意的方向凝神看去，那是一个躺倒角落，似乎早已昏死过去的女子。
她身着暹罗传统的黑色帕裙，上衣朴素，面目看起来十分普通，混在死伤者中毫不显眼。
“她才是真正豢养灵体、驱役鬼物的大家！”
老黍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按理说，她这路数的人，根本不该、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太扎眼了，容易引火烧身。唉，老头子我也不该来的，真该听你之前咳，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陈余心中凛然，再次仔细打量那黑衣女子。
她面目普通，气息奄奄，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怎么看都像是个不幸被卷入的普通暹罗妇人，或者修为低微的旁门小卒。
没想到，这看似混乱的战场之上，竟是藏龙卧虎！ 一个看似划水的老头，对身边的小动静洞若观火，一个看似普通的昏迷女子，竟是大家！
自己刚才若贸然催动蛇蛊，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