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光影摇曳间,万兴旺看着黄飞淳,神色平静,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在考量,也是在博弈。
黄飞淳虽然说了要投十万,但那毕竟是外资,是过江龙。
要想在这片土地上把根扎深,光靠黄飞淳一个人的力量,哪怕有政策支持,也难免会有水土不服的时候。
这时候,就需要本地的地头蛇来压阵。
“大哥,既然你要在咱们这儿建中草药基地,这买卖虽大,但一个人吃独食,容易烫嘴。”
万兴旺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条件就是——我也要入股。”
黄飞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入股?
这小子口气不小啊。
这可不是集市上卖几个鸡蛋的小买卖,这可是起步就要十万的大项目。
不过,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黄飞淳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其实是好事。
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合作关系。
“兄弟,你想入股,哥哥我求之不得。”
黄飞淳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兴旺,似乎想看透这个年轻人的底牌。
“不过,这生意门槛可不低,亲兄弟明算账,这一成的股,那也是不少钱啊。”
万兴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了棉袄的内兜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他摸出了一个厚实的布包。
那是刚才卖人参的一万三千块,再加上他这段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攒下的一些现金,凑了个整。
其实,万兴旺的随身空间里,静静躺着将近二十万的巨款。
但他并不打算全部拿出来。
中草药种植虽然是个好项目,细水长流,稳赚不赔,但这回笼资金的周期太长了。
他的心很大,这二十万的大头,他有着更长远的规划,有着更暴利的行业等着他去涉足,只要自己的养殖场做起来,利润可不会比这中草药差!
拿出两万,既能在这个项目里占据一席之地,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还能让黄飞淳安心。
这就足够了。
“大哥,你也知道,我是个猎户,运气好点,攒了些家底。”
万兴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沓沓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人眼晕的钞票。
他把钱推到了桌子中央,动作洒脱,丝毫没有守财奴的那种小家子气。
“这里是一万三千块的卖参钱,加上我自己原本攒的七千块,一共是两万。”
“这两万块,就算是我前期的入股资金。”
“咱们合资,大哥出大头,拿大股,我跟着喝口汤,咱们共同把这摊子事儿支起来,怎么样?”
两万块!
这个数字虽然没有一百万那么惊悚,但在七十年代的一个农村家庭里,依然是一笔足以让人窒息的巨款。
黄飞淳看着桌上那一堆钱,心里的最后一点轻视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农民,随手能拿出两万块现金流。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万兴旺深不可测!
说明他不仅有本事,而且有财力,甚至背后可能还有别的路子。
“好!痛快!”
黄飞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救命之恩和才华欣赏,那现在,就是真正的商业伙伴之间的认可。
商人嘛,最看重的就是分摊风险,平摊成本。
有人愿意带着真金白银来陪你一起玩,那是傻子才会拒绝的好事。
“兄弟,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黄飞淳伸出大手,一把盖在了那堆钱上,眼神热切。
“这两万块算你入股,咱们按比例分红!”
“有了你这笔钱,咱们前期的步子就能迈得更稳,设备也能上得更好!”
两人相视一笑,双手再次紧紧握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
“既然生意谈妥了,那这结拜的事儿,更得抓紧办!”
黄飞淳心情大好,只觉得浑身通透,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脸上带着一丝庄重。
“咱们这是义结金兰,是大事,不能草率。”
“得有个见证人!”
“这见证人的分量得够重,得压得住场子,还得能给咱们这段关系做个背书。”
万兴旺略一思索,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正在外面抽烟的身影。
在这个抚顺县,还有谁比那位更有分量?
还有谁比那位更适合做这个见证?
“大哥,这现成的人选不就在外头吗?”
万兴旺指了指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透着一丝精明。
“郑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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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飞淳闻言,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对啊!就是郑书记!”
“他是咱们的父母官,又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让他来做见证,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干就干。
两人当即整理了一下衣着,推开门,迎着凛冽的寒风走了出去。
院子里,郑钧和徐鹏飞正缩着脖子,在屋檐下避风。
地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留下了几个杂乱的脚印。
见两人满面春风地出来,郑钧扔掉手里快烧到手指的烟蒂,用脚尖碾灭,笑着迎了上来。
“怎么样?”
“谈好了?”
郑钧看着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色,心里大概有了底,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万兴旺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位,把话语权交给了黄飞淳。
这是规矩,也是给黄飞淳面子。
黄飞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郑钧的手,显得格外激动,甚至有些亢奋。
“郑书记,谈好了!谈得太好了!”
“我和兴旺一见如故,不仅生意谈成了,他还入了股!”
“更重要的是,我们决定,就在今晚,就在这儿,结拜为异姓兄弟!”
“想请您,给我们做个见证人!”
“啥?”
郑钧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身为一县之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离奇的事儿没听过?
但这归国华侨要跟本地农民拜把子,这事儿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微微张着嘴,看了看满脸激动的黄飞淳,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万兴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两人,一个是身家百万的大富商,一个是乡野间的年轻猎户。
这身份差距,怎么就拜上把子了?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领导,郑钧的思维方式显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很少去纠结为什么,去探究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
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件事,能给我,给抚顺县带来什么好处?
万兴旺,是他看好的人才,是本地势力的代表。
黄飞淳,是带着资金回来的财神爷,是县里经济腾飞的希望。
这两人要是成了拜把子兄弟,那关系可就铁了去了!
这就意味着,以后的合作会更加紧密,这中草药基地项目落地的可能性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甚至,因为这层私人关系,黄飞淳在抚顺县的投资会更加放心,更加大胆。
对抚顺县来讲,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这是把资金和资源,给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想通了这一点,郑钧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欣慰。
他反手拍了拍黄飞淳的手背,语气里充满了支持和鼓励。
“好!这是好事啊!”
“没想到黄老板还是个性情中人,这么看重咱们兴旺。”
“既然黄老板和兴旺这么投缘,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这个见证人,我当了!”
再次回到屋内,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用来谈生意的炕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摆上了三碗清水,代替了烈酒。
没有香炉,就用盛满米的碗插上三根香烟代替。
条件虽简陋,但那份庄重感却丝毫不减,甚至因为这简陋而显得更加真诚。
郑钧端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神色肃穆,仿佛是在主持一场重大的会议。
万兴旺和黄飞淳并排跪在地上,面对着那三根袅袅升起的青烟,神情严肃。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
黄飞淳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气,震得屋顶的灰尘都似乎抖了三抖。
“我黄飞淳!”
万兴旺紧随其后,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
“我万兴旺!”
两人异口同声,声如洪钟: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誓言落地,掷地有声。
两人端起碗里的清水,一饮而尽。
然后重重地把碗摔在地上。
“啪!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宣告着这段关系的正式确立。
郑钧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鼓起掌来,眼中满是赞赏。
“好!”
“好一对义薄云天的兄弟!”
“以后你们二人齐心协力,这万家村,这抚顺县,何愁不兴旺发达!”
礼成之后,屋里一片欢腾。
大家重新落座,这时候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了,俨然已经成了一家人。
推杯换盏虽然没有酒,但以茶代酒,依然喝出了万丈豪情。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厨房和里屋,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门缝后面,孙大海、陈秀兰,还有姐夫王兴国、姐姐孙颖,一个个全都贴在门边上,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门缝里。
,!
刚才那啪啪两声摔碗的动静,把他们吓了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紧接着传来的欢呼声和郑书记的叫好声,让他们彻底傻了眼,一个个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孙大海扶着门框,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真实。
“老婆子你刚才听见了吗?”
孙大海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那那个归国的大老板,跟咱们家兴旺拜把子了?”
陈秀兰更是捂着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才缓过劲儿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听听见了!”
“我的个老天爷啊!咱这女婿到底是啥变的啊?是文曲星下凡还是财神爷转世啊?”
“那可是百万富翁啊!那是从国外回来的大人物啊!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和老板啊!”
一家子人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万兴旺跟县里公安局的刘康大队长称兄道弟,他们就已经觉得自家女婿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时候觉得刘康那就是天大的人物,是这十里八乡都要巴结的对象,谁家有个事儿能求到刘大队长,那得吹上三年。
可现在呢?
跟这个动不动就要在县里投一百万的大老板,跟这个连县委书记都要客客气气陪着的大人物比起来
刘康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只是个公安局的大队长而已嘛。
这种错觉一旦生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孙大海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连刘康都有点配不上自家女婿了!咱女婿这档次,蹭蹭往上涨啊!
“咱这女婿本事太大了!”
王兴国在一旁搓着手,满脸的羡慕和敬畏,看着那扇门的眼神都变了。
“以后咱们万家村,怕是要跟着兴旺发达了!我这当姐夫的,也能跟着沾沾光!”
孙大海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红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那腰杆子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郑钧书记重视他女婿,那是官面上的认可,说明咱女婿政治过硬。
现在归国来的百万富豪也要跟他女婿拜把子,这是商场上的实力,说明咱女婿本事通天!
黑白两道不对,是官商两界通吃啊!
“那我这个当岳父的”
孙大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以后走出去,那得多有面子?”
“这十里八村,谁还敢小瞧咱们老孙家?谁还敢说我孙大海没生个好儿子?我有这么个女婿,顶十个儿子!”
而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孙艺,此时正倚靠在面缸旁边。
她听着外头万兴旺那自信爽朗的笑声,心里既骄傲,又有些酸涩。
骄傲的是,这个优秀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托付终身的人。
看着他在大人物面前谈笑风生,看着他被众人众星捧月,孙艺觉得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一百倍。
那种幸福感,像是蜜糖一样,填满了她的心房。
可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又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心。
万兴旺太优秀了。
优秀得有些耀眼,甚至有些刺目。
他懂得多,人脉广,有胆识,有魄力,现在更是跟大老板结拜了兄弟,以后肯定是要做大事业的。
而自己呢?
孙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只会做饭洗衣、干农活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普通的棉袄。
除了能在家里给他做顿热乎饭,给他缝缝补补,自己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这么优秀,还这么爱我”
孙艺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眼眶有些微微发红,鼻头泛酸。
“可我呢?我能为他做什么?”
“如果我一直这样原地踏步,一直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以后会不会离他越来越远?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他说的那些话都听不懂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惠的女人,第一次有了想要改变的冲动。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原本柔弱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不行!”
“我也要努力!”
“我也要做些什么!”
孙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我不求能帮他赚多少钱,也不求能帮他做多大的事。”
“但至少至少要让其他人明白,我孙艺,配得上万兴旺!”
“我要成为那个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的女人!我要让他以后提起我,也是一脸的骄傲!”
(哈哈,感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这本书正在好起来,谢谢大家,今天奋笔疾书,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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