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闹腾到月上柳梢头,这场热闹的婚礼才算落下帷幕。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万兴旺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这结婚,比上山打老虎还累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红灯笼还在寒风中摇曳。
屋里的炕烧得滚烫,孙艺已经把床铺好了,大红的喜被看着就让人心里火热。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个重要的环节——点份子钱。
两人盘腿坐在炕上,把收来的红包全都倒在了红布单子上。
那是一堆零碎的票子,有一块的,有两块的,也有五毛、两毛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每一分钱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李家屯的老李叔,给了两块钱呢。”
孙艺拿着一个红包,有些感动。
“听说他家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还能拿出两块钱,真是不容易。”
万兴旺点着头,心里记着这笔情分。
“嗯,老李叔是实诚人。等回头咱们杀猪了,给他送几斤好肉去补补。”
两人一边数,一边感慨。
村里人虽然穷,但心是热的。
大部分人都随了一块两块,关系好点的像宁康、李国康他们,更是给了五块、十块。
最多的一笔,除了黄飞淳和郑钧那种大人物,村里的一户竟然给了十块多,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一堆钱数下来,万兴旺心里暖烘烘的。
然而,当他的手摸到一个薄薄的、甚至有些脏污的红纸包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三姑万芳和四舅万昌一家子留下的。
红纸是那种最劣质的,上面还沾着油渍,显然是在酒席上随手抓的一张纸包的。
万兴旺皱着眉头打开一看。
几枚硬币,加在一起,一共八毛钱。
“八毛?”
一旁的孙艺凑过来一看,眼睛都瞪圆了,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他们他们一家来了四口人,又吃又拿,最后连菜汤都恨不得端走。”
“结果就给了八毛钱?”
孙艺虽然是个温婉的性子,但这会儿也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哪怕是不给钱来吃顿饭,我也认了。”
“可这给八毛钱,不是恶心人吗?咱们那桌酒席,光是肉钱就不止五块啊!”
这就好比你去五星级酒店吃了顿海鲜大餐,最后结账的时候扔下一块钱硬币,还说不用找了。
这不仅是占便宜,这是在打主意人的脸。
万兴旺看着媳妇气得通红的脸,把那几枚硬币随手扔到一边,像是扔垃圾一样。
他伸手揽住孙艺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媳妇,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咱们结婚是大喜事,犯不着为了几毛钱坏了心情。”
“他们是啥样人,我心里清楚。这次之后,也就是断了这门亲了。”
孙艺靠在万兴旺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我就是替你委屈。”
孙艺小声嘟囔着,“你是英雄,是好人,凭什么要有这样的亲戚。”
万兴旺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随他们去吧。”
“只要咱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气死的是他们。”
这一夜,万兴旺原本打算好好规划一下明天要去回访哪些乡亲,怎么把这个人情还漂亮了。
毕竟礼尚往来,这是他在村里立足的根本。
可就在夜深人静,两人刚准备吹灯歇息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粗鲁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宁静。
这声音很大,甚至带着几分蛮横,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万兴旺猛地坐起身,眉头紧锁。
这大半夜的,谁啊?
村里人都有分寸,知道今天是新婚夜,就算有天大的事儿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敲门。
除非是不懂规矩的,或者是来找茬的。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万兴旺披上外套,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孙艺,趿拉着鞋下了地。
他穿过院子,寒风让他原本有些困倦的脑子瞬间清醒。
走到大门口,他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沉声问道:
“谁啊?大半夜的!”
门外传来一个尖锐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女声。
“哎呦,兴旺啊,是三姑啊!”
“快开门,这外头冷死人了!”
听到这个声音,万兴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又是他们!
白天在婚礼上恶心人还不够,这大半夜的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真当我是泥捏的菩萨,没脾气?
万兴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猛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借着月光,只见四张令人厌恶的脸。
万芳裹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一脸的讨好。
万昌背着手站在旁边,眼神闪烁。
那两个白天在宴席上像饿狼一样的孩子,此刻正眼巴巴地往院子里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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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四舅。”
万兴旺堵在门口,身形如同一座铁塔,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万芳似乎没听出万兴旺语气里的不善,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她厚着脸皮就要往里挤。
“哎呀,这不今天光顾着高兴了,也没好好跟你说说话嘛。”
“我们寻思着过来看看你,顺便”
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孩子突然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
“糖!我要吃糖!”
“院子里有喜糖!”
原来,万兴旺白天在院子里撒了不少糖,有些落在角落里没被捡完。
这俩孩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更是一头撞向万兴旺的腿,想要把他撞开冲进去。
“滚开!我要吃糖!”
这哪里是来串门的亲戚?这简直就是明火执仗的土匪!
万兴旺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白天给你们留面子,那是看在郑书记和乡亲们的份上。
现在是在我家门口,你们还敢这么放肆?
万兴旺眼中寒光一闪,单手一伸,直接揪住了那个大孩子的衣领子。
“啪嗒”一声。
几十多斤的半大小子,被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孩子吓傻了,悬在半空直扑腾。
小的那个见状,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万芳身后躲。
万芳和万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哎!兴旺!你这是干啥!”
万芳尖叫起来,“他还是个孩子啊!你快放手!”
万兴旺冷冷地看着这一家人,随手一甩,把那孩子扔回了万芳怀里。
这一甩力道不大,但那股子杀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是他在山上跟野猪、跟老虎搏命练出来的煞气!
“孩子?”
万兴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那是你们的孩子,不是我的祖宗。”
“在我这儿撒野,他还嫩了点。”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万芳和万昌,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白天我不说话,是给大伙儿面子。”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万兴旺好欺负?”
万昌咽了口唾沫,被这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说道:
“兴旺不管咋说,我们也是你的长辈!你这你这是大不敬!”
“长辈?”
万兴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白天没发完的奶糖,那是两个孩子眼馋已久的东西。
但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孩子一眼,直接把糖捏在手里。
“当年我爹娘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在雪地里冻得快死的时候,你们的长辈样子在哪?”
“现在看我有肉吃了,有糖吃了,想起来当长辈了?”
“晚了!”
万兴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告诉你们,这糖,这肉,哪怕我喂给村口的狗,也不会给你们一口!”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再敢踏进我这院门半步,别怪我不念那一丝血脉亲情,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万兴旺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
“砰!”
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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