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君咬着牙,转身冲出房间,沿着走廊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人呢!你们在哪里!所有人集合!”
还好她披复的本就是个情绪外放的人,这种程度的大喊大叫刚好。
其实,不用她叫,何叙之前的那声尖叫,很多人都听到了,大家都在往这里赶。
而此刻的何叙……
————
何叙在跑。
换下的拖鞋早在山林里跑丢了,赤脚踩在碎石与泥土混杂的小径上,每一步都传来刺痛。
但她停不下来……那歌声,那该死的歌声像牵丝线一样穿进她的耳道,在脑子里打着转儿,牵引着她的肢体。
歌声的调子她隐约有些熟悉。
大学时选修过民俗课,教授曾放过一些日本传统民谣的录音。
那不是现代的歌,而是那种古老的小调,音阶狭窄,旋律在几个音之间来回缠绕,象是盘旋不去的怨灵,听得人从脊椎骨里渗出寒意。
“咿……啊……咿……”
没有歌词,只有音节。
“不……停下……”何叙的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但她双腿仍在机械地向前迈动。
山路到了尽头。
眼前壑然开朗,是一片依山势开垦的梯田状花林。
暮色如血,给整片山坡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
而林中种植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茶花树。
不是含苞待放,也不是零散盛开,每一株茶花树上,都开满了洁白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些花朵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近乎荧光的白,象是无数只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林子中央有一口古旧的手压式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长柄木勺。
而站在井边的,是何叙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老板娘美雪。
但与之前在茶室里那个笑容标准,眼神诡异的女人不同,此刻的美雪看上去……正常得过分。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木勺从桶里舀水,小心地浇灌着井边几株特别高大的茶花树。
她的动作舒缓又专注,侧脸在暮色中甚至显出几分温柔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美雪转过身来。
看到何叙时,她脸上露出了一些惊讶,随即转为温和的笑容:“哎呀,是客人。怎么跑到后山来了?还赤着脚,会着凉的。”
她的声音也很正常,带着中年女性特有的柔润,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何叙张了张嘴。
她明知道哪里不对,但此刻却只能说:“我……我听到了歌声。真好听,就……就来看看。”
这里就是歌声的来源。
这也是她,必须完成的“查看”。
美雪的笑容更深了。
她放下木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原来是喜欢我的小调。这是一首古老歌谣,我跟着祖母学的,平时打理花圃时会哼一哼,没想到传这么远,让客人听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家常,让何叙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
也许老板娘只是个普通的旅馆经营者,歌声只是巧合,共振话语只是要她来“看看”而已?
“您……您打理得真好。”何叙说出恭维的话,语气甚至带上了她披复角色“冒失实习生”特有的刻意讨好,“这片茶花林太美了。”
“谢谢您,”美雪微微欠身,“这片花圃是我们旅馆的骄傲,茶花温泉馆的名字,就来自这些茶花。”
“客人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参观一下?正好我浇完水了。”
何叙想拒绝。
但她的头却自己点了点:“好……好啊。”
美雪的笑容更盛了。
她拎起空木桶,示意何叙跟上:“这边请。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泥土比较松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茶花林。
起初,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美雪象个称职的向导,边走边介绍:“这一片是雪月花品种,花瓣特别厚实,即使下雪也不会凋谢……”
“那边是鸡心花品种,你看它的花心,带一点点淡黄,象不像鸡蛋黄?
“……”
何叙机械地点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
茶花林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局域。
只有她和美雪的脚步声,以及美雪轻柔的解说声在花间回荡。
她们沿着一条窄窄的土埂小路前行,两侧的茶花树越来越密,枝桠几乎要交错到一起,形成一条白色的拱廊。
然后,何叙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当她走过一株特别高大的茶花树时,眼角馀光瞥见——那树上原本半开的花苞,在她经过的瞬间,突然完全盛开了!
不是缓慢绽放,而是“啪”一下,象有人用手掰开了花瓣。
何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客人?”美雪回头看她,眼神依然温和。
“没……没什么。”何叙赶紧摇头,快步跟上。
但她开始刻意留意了。
走过下一株树时,她放慢脚步,眼睛死死盯着枝头的一朵花苞。
那花苞在她靠近到大约一米距离时,外层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她经过树干正侧面的刹那——
开了。
完整的,洁白的花朵,像突然睁开的眼睛,朝向她。
何叙的呼吸急促起来。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朵新开的花,花心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敢细看,匆匆移开视线,却撞上旁边另一株树上的花朵……
那朵花已经盛开了,花心正对着她,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央,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阴影,隐约勾勒出……五官的轮廓?
“客人?”美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我们快到休息处了,那里有石凳可以坐坐。”
“好……好的。”何叙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不敢再东张西望,只盯着美雪的后背,加快脚步想要赶紧穿过这片诡异的茶花拱廊。
但眼角的馀光却不断捕捉到那些细节……
她走过之处,两侧的茶花次第开放。
一朵,又一朵,再一朵。
每一朵新开的花,都精准地转向她经过的方向。
而且开得越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是模糊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无数道视线钉在她后颈,后背,后脑勺上的刺痛感。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盛开的茶花淹没。
那些洁白的花朵密密麻麻挤在枝头,每一朵的花心都正对着她。
暮色更深,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白光,花心处的阴影更加明显——现在她能看清了,那真的是一张张脸的轮廓!
有的眼睛圆睁,有的嘴巴微张,有的似笑非笑,有的扭曲狰狞……
所有的轮廓,都在朝向她。
“啊……”何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转回头,差点撞上突然停步的美雪。
“到了。”美雪侧身,指着前方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果然有个简陋的石凳,旁边还摆着一个小木架,上面放着修剪花枝用的工具。
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一个竹编的篮子,还有一些麻绳。
“这里是我平时打理花圃时休息的地方。”美雪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客人也坐吧,走了这么远,一定累了。”
何叙僵硬地坐下。
石凳很冷,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坐下后,那些茶花树……似乎靠近了一点。
不是错觉。
原本距离空地边缘还有两三米远的茶花树,现在最近的枝条已经伸到了空地的边缘,白色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晃动。
美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拿起一把园艺剪刀,拿在手里检查。
剪刀看起来很旧了,铁质的部分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但刀刃依然锋利。
“其实啊,客人来得正好。”美雪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柔和,但何叙听出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修剪一下这一片的长枝,但厨房突然说晚餐的食材不够,我得去后山更深处采些野菜。”
美雪转过头,看着何叙,“能拜托客人帮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