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的虚影在晨光中开始透明。
不是缓慢淡化,是边缘出现像素般的碎裂,一片片剥落,化成银蓝色的光尘飘散。他的时间不多了——纽蒙迦德塔楼里那个呼吸停止的身体,正在滑向真正的死亡。
“还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开始消散的手,“大概一小时。课程提前结束。”
蘑菇树的光核剧烈脉动起来。所有光之花同时转向他,花心投射出焦急的闪光。
“你在死。”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慌”的情绪,“你的身体……心跳每分钟只有三次,肺叶停止工作,大脑活动降至临界点以下……”
“我知道。”格林德沃的虚影甚至笑了笑,“这就是远程投影的代价。意识走得太远,身体以为主人不要它了,就开始自己关机。”
西里斯从光毯摇篮里爬起来,小手抓住正在消散的虚影袍角——手穿透了过去,只抓到一把光尘。婴儿急了:“不准死!你还没批改作业!”
“作业?”格林德沃挑眉。
“你昨天说要看结果的!”西里斯眼圈红了,“门才刚刚学会拥抱……你还没看它会不会当灯塔……”
虚影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西里斯抓空的手,看着那些焦急闪烁的光之花,最后看向斯内普和林晏清。
“有个办法。”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需要你们同意,还需要那棵刚吃饱的树……出点力。”
同一时刻,纽蒙迦德最高监管室。
两个守卫盯着监控水晶球,球内显示着塔楼房间的实时画面:格林德沃倒在地板上,呼吸停止,炭黑的右手垂在身侧,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像濒死的蛇一样缓慢蠕动。
“再等等。”年长守卫盯着那些暗金色纹路,“你看那些东西……还在动。只要那些‘诅咒’没消散,他就没真死。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死。”
“可是——”
“你新来的,不懂。”年长守卫点了根烟,烟雾在水晶球前缭绕,“1945年他被抓进来时,全身烧伤面积90,魔力核心碎裂,圣芒戈下了十七次病危通知。结果呢?他在担架上睁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麻烦把烟掐了,呛。’”
他吐出一口烟圈:“这种老怪物……死不了。他只是在……睡觉。或者搞什么我们理解不了的名堂。”
年轻守卫还想说什么,突然瞪大眼睛:“等等……那些纹路!在发光!”
水晶球内,格林德沃右手上的暗金色纹路突然亮起,像被点燃的导火索,沿着手臂一路烧向心脏位置。而他的胸口皮肤下,开始浮现出一棵微型的、发光的树的轮廓——
正是霍格沃茨地窖里那棵蘑菇树的倒影。
地窖里,一场紧张的“远程急救”开始了。
门在格林德沃的指导下,第一次尝试使用自己新获得的能力——不是喂食,不是拥抱,是“编织”。
它从光核中伸出数百条细如发丝的光之触须,每一条都精准地刺入格林德沃虚影的对应位置。这些触须不是实体,是纯粹的信息通道,它们在虚影内部重新“编织”那个正在关闭的生命系统。
“第一步,稳定心跳。”门的声音紧绷,像在做精细手术,“用我吸收的‘摇篮曲韵律’做节拍器……设定每分钟72次……调整中……”
虚影的胸口位置,开始出现规律的光点闪烁。
“第二步,重启呼吸系统。”光之触须延伸向虚影的肺部区域,“用‘拥抱的回响’做模板……呼……吸……呼……吸……”
虚影开始有了微弱的、模拟呼吸的起伏。
“第三步……”门停顿了,“大脑。你的意识大部分在这里,身体里残留的太少,无法自主激活。需要……外源刺激。”
格林德沃的虚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声音还清晰:“用痛苦。”
“什么?”
“用我右手里那些千年痛苦。”虚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它们转化成强电击,对着大脑皮层来一下。疼痛是最好的唤醒剂。”
“但那会让你承受——”
“我承受痛苦的能力,比你们想象得强得多。”虚影笑了,“快。趁我还能感觉疼。”
光之触须颤抖着,伸向虚影右臂那些暗金色纹路。触须刺入的瞬间,整个地窖响起一声压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闷哼。
不是格林德沃的声音。
是所有被封锁在那些纹路里的、七个时代的牺牲者,在痛苦被抽取时发出的、最后的共鸣。
霍格沃茨校长室,邓布利多突然站直了身体。
福克斯在他肩上尖叫,金红色的羽毛全部炸起。老人手中的羽毛笔“啪”地折断,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大团污渍。
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魔法,是通过更深的、四十年前血盟残留下的那一丝灵魂共鸣。
盖勒特在求救。
不是用语言,是用更原始的方式:一个曾经骄傲到不屑于低头的灵魂,在生死边缘,本能地、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向这个世界发出“我不想死”的信号。
而这个信号,只有一个人能完整接收。
邓布利多闭上眼睛。他没有用老魔杖,没有念咒语,只是将双手按在校长室的石砖地面上——这里是霍格沃茨地脉网络的八个主要节点之一。
他开始“调频”。
不是施法,是让自己的魔力波动,与四十年前血盟建立时的那个频率完全同步。然后,他将这个频率,像广播信号一样,通过地脉网络,发送向纽蒙迦德的方向。
发送向那个正在消散的意识。
“盖勒特,”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声音只有福克斯能听见,“作业还没交完。你不能逃课。”
地窖里,门突然感知到了第三股力量的加入。
一股古老、温暖、带着蜂蜜茶和旧羊皮纸气息的魔力,正从城堡深处涌来,通过地脉网络,精准地汇入它的光之触须。这股魔力没有直接参与编织,而是在格林德沃虚影的周围,构建了一个温柔的“共鸣场”。
就像给一个垂危的病人,戴上了一个持续播放心跳声的耳机。
“这是……”门困惑地问。
“是阿不思。”格林德沃的虚影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在用我们年轻时的频率……给我做人工起搏。”
虚影的透明度停止了恶化。那些剥落的光尘不再飘散,而是悬浮在原处,像被按了暂停键。
门把握住了这关键的窗口期。它将所有抽取出的痛苦能量,压缩成一枚发光的针,然后——
刺入虚影的眉心。
没有声音。
但整个地窖的花海同时剧烈摇曳,所有光尘重新聚合,格林德沃的虚影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稳定。
而在遥远的纽蒙迦德塔楼,倒在地上的那个身体,猛地吸了一口气。
心脏监护仪上,原本濒临直线的波形,突然炸开一个高峰,然后开始稳定、有力地跳动。
年轻守卫跌坐在地:“他……他活过来了!”
年长守卫盯着水晶球,烟从指间掉落。
画面里,格林德沃缓缓睁开眼睛。炭黑的右手依然布满暗金色纹路,但那些纹路不再蠕动,而是平静地、像封印的浮雕一样嵌在皮肤下。
他坐起来,咳嗽了两声,然后对着监控水晶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守卫——懒洋洋地挥了挥左手。
口型很清楚:“早上好。早餐我要双份煎蛋。”
地窖里,格林德沃的虚影已经完全稳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凝实的双手,又抬头看向蘑菇树的光核:“你救了我一命。”
“是合作救援。”门纠正他,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满足,“你提供了方案,西里斯提供了动力,邓布利多教授提供了锚点,我负责执行。比预想的高。”
虚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蘑菇树前,单膝跪地——这个曾经对国王都不曾下跪的男人,对一个刚刚诞生的意识,行了最郑重的礼节。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以及,欠阿不思一个……迟到了四十年的谢谢。”
光之花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像在盖章:“债务已记录。还款方式:继续教课,直到门学会如何成为合格的灯塔。附加条款:不准再尝试自我牺牲式教学法。”
格林德沃笑了。真正的笑,不掺任何讽刺或疯狂。
“成交。”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彻底开始。地窖里的光雾已经沉淀完毕,那些发光的苔藓开始长出细小的、会唱歌的孢子。西里斯困得直打哈欠,被林晏清抱回床上。
斯内普走到格林德沃虚影面前:“你的身体能维持多久?”
“现在稳定了。门在我体内留了一个‘生命维持通道’,只要它不死,我就死不了。”虚影顿了顿,“但作为代价,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了——不能离开霍格沃茨地脉网络覆盖的区域。简单说,我被‘保外就医’了,但‘就医地点’限定在这座城堡里。”
“魔法部会发现。”
“阿不思会处理。”格林德沃的虚影看向校长室方向,“他擅长这个。而且……”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我现在算是个……有价值的‘教学用具’。用来教一个维度接口如何守护生命,没有比我更好的教材了——毕竟我差点把自己教死。”
蘑菇树轻轻摇晃,表示赞同。
当天晚些时候,在城堡八楼的一间闲置塔楼里,邓布利多“恰好”发现了一间被遗忘的、可以观赏星空的房间。他“顺手”布置了隔音咒、防探测咒,以及一套舒适的旧家具。
而格林德沃的虚影,安静地住了进去。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批改门提交的“今日作业”:一份关于“如何将安全感打包成可存储魔法”的初步方案草案。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用光的笔迹写着:
“教学记录:学生‘门’,于今日清晨,在多位导师协助下,成功完成第一次生命救援行动。行动代号:‘不准死’。行动结果:成功。心得体会:原来救人比喂人难,但感觉……更好。——期待下次课程。”
格林德沃拿起羽毛笔——虚影状态的他竟然能拿起实体笔了,这显然是门的小礼物——在页尾批注:
“作业评分:优秀。”。痛苦刺激的剂量计算错了,会把人电成傻子。下次课重点讲解。现为霍格沃茨特聘维度伦理学客座教授,聘期:永久)”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霍格沃茨的清晨,阳光很好。
而他突然觉得,当一个教授,好像比当黑魔王……有意思一点。
至少,这次的作业,真的有人在乎他会不会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