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见王用汲一脸茫然，便知道这“把饼做大”的概念对他而言太过超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
“润莲兄，你可知我大明乃至历朝历代，天下财富的根本是什么？”
海瑞问道。
王用汲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当是田赋？盐铁之利？”
“是，也不是。”
海瑞摇了摇头：“更根本的，是‘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他伸手指了指牢房外，仿佛指向整个天下：“天下百姓，士农工商，谁人能不吃粮？
兵卒要吃饱才能打仗，工匠要吃饱才能做工，官吏要吃饱才能理政，便是嘉靖这个王八蛋也要天下有粮，才能安坐九重！
这粮食，就是最硬的钱，是天下财富的‘本位’！”
隔壁。
看嘉靖脸色一黑，黄锦立马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掌海瑞的嘴。”
“安静。”
嘉靖瞪了他一眼：“听完再说。”
此时海瑞的话极大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暂时忽略王八蛋这几个字。
“粮本位？”
王用汲咀嚼著这个新词。
“不错！”
海瑞声音铿锵。
“朝廷收税，看似收的是银钱，但银钱本身不能吃不能穿，它最终还是要换成粮食、布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有用。
可如今呢？
白银大量流入，看似钱多了，可如果地里产的粮食还是那么多，甚至因为兼并、灾荒而减少，那结果就是粮价飞涨，银钱贬值！
老百姓手里那点铜钱银子，根本买不到足够的粮食糊口！
这就是为什么朝廷年年征税，国库却依然空虚，百姓却依然饥寒交迫的根源——财富的根基，粮食，没有增加！
甚至还在减少！”
隔壁的嘉靖，眼神猛地一凝！
粮本位！
白银涌入与粮食生产的矛盾！
这海瑞，竟然将货币与实物经济的本质矛盾看得如此透彻！
这正是他近年来隐隐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言说的经济困局！
东南倭寇之乱，某种程度上就与白银贸易和沿海经济凋敝有关！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海瑞越说越兴奋，没人不喜欢装比。
他深吸口气，结合了前世的经济学常识和嘉靖时期的历史情况，以及身为作者的理解，用王用汲能听懂的话继续开口。
“所以，光靠严嵩那样的能吏去搜刮，去加税，是把百姓手里最后一个铜板、最后一粒米抢过来，饼还是那么大！
甚至更小！
只是重新分配了一下，结果就是官逼民反，王朝倾覆！
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那那该如何是好？”
王用汲听得心惊肉跳，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
“所以我说，要把饼做大！”
海瑞斩钉截铁：“核心就是让天下能产出更多的粮食！让农民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减少不必要的工程和征发，让农民有更多时间和精力用在田地里，而不是服徭役或者逃亡。
嘉靖若能暂停一些可缓的宫殿修建，省下的钱粮用于赈济或农事，会带来很高收益，比他用来修道强得多！”
隔壁的嘉靖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扯到修道上了！
他修道才能花几个钱！
这些跟废话也没什么区别，他难道不懂？
海瑞继续道：
“第二，兴修水利，推广良种！
朝廷应组织人力，修缮天下水利，抗旱防涝。
以大明现在的国力，从河运上就能收无数的税。
同时，我听咱们大明南方江浙地区已经有了番薯，土豆，玉米这些外来农作物，产量能达到亩产几千斤，远胜稻麦！
若能推广种植，尤其在山坡旱地种植，不知能多活多少百姓！这比空谈仁义道德实在万倍！”
海瑞是个网文作者，详细研究过明朝历史，番薯土豆其实早就有，从海外偷过来实属抹黑。
大明，需要偷吗？简直可笑！
王用汲继续茫然：“亩产几千斤，我大明有这样的作物吗？！”
隔壁。
嘉靖目光看向黄锦。
“主子，我这就命人去查，一定查清楚！”
黄锦立马道。
嘉靖点点头，继续倾听。
海瑞道：“有的，只是目前只有很少的人种植，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哦。”
王用汲呆呆点点头。
信息量过大，以他的认知见识，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
海瑞继续道：“第三，抑制兼并，保护小农！
豪强权贵兼并土地，导致无数农民失去田产，沦为流民或佃户。
佃户受盘剥，哪有心思精耕细作？
朝廷需下决心，清丈土地，限制兼并，让更多农民有田可种，有心种田！
如此，粮食产量方能真正提升！”
说完，海瑞咽了一口唾沫，总结道：“只要天下粮食多了，百姓能吃饱肚子，社会自然安定。
粮食多了，粮价就会相对平稳，朝廷征收实物税也更容易。
有了充足的粮食储备，应对天灾人祸更有底气，甚至可以支持工商业的发展。
这才是真正的‘做大饼’，是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个越来越小的饼，你争我夺，最终大家一起饿死！”
王用汲陷入沉思，海瑞这一套“粮本位”和“做大饼”的理论，虽然有些地方听起来过于理想，但整体思路清晰，直指要害，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他喃喃道：“若真能如此确是王道”
隔壁囚室，嘉靖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杀意早已被极度的震惊和深思所取代。
海瑞这番话，虽然许多是废话，但大部分的确有用！
他一直在“分饼”的圈子里打转，用严嵩，用清流，用太监，无非是想把现有的饼分得对自己更有利，却从未想过如何“把饼做大”！
海瑞指出的三条，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抑制兼并每一条都切中时弊，每一条都直指帝国顽疾！
尤其是“推广高产作物”和“抑制兼并”，这或许是给他指明了一条可能让朝廷富裕，国库充实的方法！
虽然实施起来千难万难，以及抑制兼并基本是空谈，但这方向，无疑很正确。
这个海瑞看来不仅仅是能骂，也能看清问题，也能真的给出解决方法。
嘉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杀了他？不，现在绝对不能杀！
此人之才，或许堪比管仲、商鞅！
虽言语狂悖，但其见识和提出的方略，却有价值！
若是能为其所用
但下一刻，隔壁传来的话就不禁让嘉靖气歪了鼻子。
“润莲兄，哈哈，别当真，我刚才都只是吹牛而已。”
“就算是真的，有嘉靖这个傻逼在，也是注定搞不成的！”
“吹牛？”
“合著听了半天你都是在吹牛！”
嘉靖顿时怒火蹭蹭上涌，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杀了他，杀了他！”
“有朕在搞不成？看不起谁呢！”
“是！”
周围锦衣卫立刻行动。
但这时，隔壁又传来了对话。
王用汲：“刚峰兄，为何有皇上在…搞不成？”
“皇上有生杀予夺，掌控一切之权利，只要皇上愿意如此做，岂有不成之理？”
隔壁，嘉靖立马挥手：“等下再杀，听他说完！”
“呵呵，朕倒要听听这个海刚峰有什么根据理由说朕在搞不成这些！”
嘉靖感觉自己受到了蔑视和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