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看着苏楠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家族运作和职位变动而产生的微妙芥蒂，也暂时被一种“总算帮她达成所愿”的轻松感所覆盖。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食言。两人的关系，在苏楠调入群艺馆后的头两个月里，进入了一段表面看来颇为甜蜜和谐的时期。他们会一起吃饭，偶尔去看电影或展览，在苏楠那间布置得越来越温馨的小公寓里度过周末。身体的亲密依旧，苏楠的柔情与依赖也依旧，方二军努力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男友和靠山的角色。
然而生活的重心很快发生了偏移。转眼间省里下达了关于筹备新一届“全省文艺调演”工作的通知。这是文化系统每隔几年的一次“大考”，各地市无不摩拳擦掌，铆足了劲要拿出最能代表本地水准的精品剧目参演，争夺奖项与荣誉，也关乎地方文化政绩的脸面。作为新上任的、分管文艺演出和创作的副局长，方二军被局里委以重任，全面牵头负责本市参演剧目的筹备、遴选、打磨和报送工作。
压力骤然增大。各类协调会、策划会、评审会接踵而至，需要与省厅对接，需要协调本市各文艺院团、创作单位，需要审阅海量的剧本初稿、节目方案，还需要平衡各方利益与诉求。方二军忙得脚不沾地，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但奇怪的是，在这种高强度、充满挑战的工作中，他非但没有感到以往的焦躁或无力，反而隐隐有一种被激活的兴奋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处理如此重要且复杂的系统性工作，虽然生涩，却也逼着他快速学习、思考和决策。
在各院团报送的众多备选项目中，市歌舞剧团拿出的一部大型原创民族歌剧《水乡之恋》，以其完整的剧本、鲜明的江南地域特色、精良的初期音乐小样，以及最关键的是拟由首席歌唱演员巫牡丹担纲主演的阵容，迅速脱颖而出，被列为市里的重点冲刺剧目。
第一次正式听取《水乡之恋》项目汇报，是在市文化局的会议室。方二军坐在主位，旁边是周局长和其他几位分管领导，对面是歌舞剧团的团长、导演、编剧、作曲，以及作为主演的巫牡丹。
巫牡丹今天穿得很职业，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依旧优雅地绾起，略施淡妆，比起接风宴上那抹惊艳的酒红，多了几分干练与沉稳。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场并未减弱，即便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让人无法忽视。
汇报由团长和导演主讲，阐述创作理念、艺术特色和排演计划。巫牡丹只在被问及时，才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关于角色理解和演唱难点的看法，她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语气冷静专业，目光清亮，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方二军认真听着，翻阅着厚厚的项目材料。当讨论到舞台美术和服装设计部分，展示出一些初步的效果图时，他心中微微一动。那些效果图虽然精美，但在他看来，色彩搭配过于追求浓艳的“舞台效果”，反而有些掩盖了江南水乡应有的清雅灵秀韵味；一些服装的款式也略显繁复，与剧中人物尤其是巫牡丹饰演的“水妹”那种应该是外柔内刚、纯净中带着生命野性的特质，似乎有些距离。
他不是歌剧专家，甚至对舞台艺术也算不上精通。但他有美术功底，有对色彩、构图和意象的敏感，更有在千峦县、西双版纳那些截然不同的自然与人文环境中浸染过的、对“地域气质”的直观感受。这些感受，在此刻面对《水乡之恋》这个具体项目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其他人发言间隙，方二军沉吟了一下开口了。他没有直接否定现有的方案，而是用一种探讨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各位老师的创作非常用心，基础很好。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指着效果图上几处色彩对比强烈的地方，“咱们这个戏叫《水乡之恋》，灵魂是水乡。我理解的江南水乡，尤其是剧中设定的那种相对原生、充满灵性的水乡，它的美可能不在于色彩的极度饱和与对比，而在于那种氤氲的、湿润的、层层叠叠的灰调与青绿色系中透出的生机。比如，这里的屋檐，是否可以尝试更沉静的青灰色，而不是这么亮的黛蓝？远处的芦苇荡，色彩能不能再灰一点，再透一点，制造出烟雨朦胧的纵深感？”
他又指向水妹的一套服装设计图：“水妹这个角色，是水乡的精灵，她的服装是不是可以更强调线条的流畅和材质的轻盈？现在这个设计很美，但装饰略多了些，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束缚演员的肢体表达，也稍显重了。或许可以借鉴一些水墨画中‘留白’和‘线条’的意境，用更简洁的裁剪和更富垂感的面料，来突出人物本身的灵动与坚韧？”
方二军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在场专家的反应。起初歌舞剧团的几位主创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非戏曲专业的副局长会提出如此具体且指向美术层面的意见。但很快导演和舞美设计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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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意外的是，一直安静聆听的巫牡丹，此时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看向方二军，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带着探究的赞许。
会议结束后，周局长拍了拍方二军的肩膀，笑道：“二军局长可以啊！没想到你在舞美服装上还有这么独到的见解！刚才省里来的几位专家私下都说，你提的这几个点确实切中了要害，比他们之前看的几版方案更贴合水乡的神韵。”
方二军心中微微一松，也有些赧然：“局长过奖了，我就是瞎说，主要是各位老师的底子打得好。”
然而来自专业领域的认可，还是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建立在自身能力而非家庭背景之上的成就感。这份成就感比帮苏楠调动工作带来的那种“完成交易”般的轻松，要踏实、愉悦得多。
随后的日子里，《水乡之恋》项目组根据方二军及专家们的意见，对舞美服装方案进行了数轮修改。方二军也多次参与到讨论中来，他发现自己与导演、舞美，尤其是与巫牡丹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基于艺术共识的、有效的沟通方式。巫牡丹话依然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肯綮，她对方二军提出的某些关于人物气质与视觉呈现统一性的观点，常常能给出更深入、更具表演实践支撑的反馈。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筹备工作的紧张与忙碌中悄然滋生。方二军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与项目组，尤其是与巫牡丹的会议。她身上那种专注、专业、对艺术近乎虔诚的态度，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舞台视觉呈现的敏锐感知力，都让他感到一种智力与审美上的双重吸引。这与苏楠那种带着明确个人目标、善于利用自身优势包括女性魅力的进取截然不同。
苏楠依旧会来电关心他的工作，询问调演的进展，偶尔也会暗示能否为她正在筹备的琵琶专场争取一些资源或关注。方二军会应承，但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将她的话语，与巫牡丹在排练间隙，为了一个灯光角度或一句唱腔处理而与导演、舞美反复琢磨的画面进行比较。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在他与苏楠之间，随着《水乡之恋》排练的日益深入以及他与巫牡丹那建立在共同艺术追求之上的、沉默却日渐深厚的默契，而悄悄蔓延开来。命运的舞台，似乎正在为一场新的、更加复杂动人的剧目，缓缓拉开序幕。而他这个新任的“导演”之一，却已然不知不觉被台上那位水妹眼中清澈而炽热的光芒而深深吸引。
排练厅里的空气，因为连续数日的密集排练而显得有些滞重，混合着汗水、灰尘、还有来自正在调整的布景片的油漆以及旧木地板被反复踩踏后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日光灯管洒下惨白均匀的光，将正在进行连排的演员们、蹲在角落调整道具的舞美人员、以及坐在前排折叠椅上审看的方二军和导演等人，都笼罩在一层略带疲惫的专注氛围里。
《水乡之恋》的排练已进入攻坚阶段。音乐逐渐丰满，台词渐渐熟稔，舞台调度也日趋流畅。但方二军总觉得作为灵魂人物的水妹，其舞台形象与内心世界的呈现，还可以更完美、更具冲击力。这种“不够”的感觉，源于他对那个江南水乡精灵的想象，也源于他偶尔与巫牡丹目光交汇时，从她眼中看到的、某种尚未被完全激发出来的、更深层的力量。
于是，在工作之余，甚至夜深人静时，方二军重新拿起了画笔。不是公务所需的草图或批示，而是纯粹出于创作冲动的个人习作。他在速写本上，用水彩和炭笔，勾勒出一幅幅关于《水乡之恋》的场景构想：晨雾弥漫的河埠头，月光如银的芦苇荡，暴雨将至时翻滚的乌篷船。更多的则是关于水妹的形象探索。他画她浣纱时低垂的脖颈，画她思念恋人时眺望远方的侧影，画她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时绷紧的脊背和飞扬的发丝。他试图捕捉那种糅合了水乡柔美与生命韧性的复杂气质。
这些画被他不经意地带到了排练场，有时是为了和导演、舞美沟通某个视觉点子，有时只是随手放在一边。逐渐地，剧组里不少人看到了，都忍不住赞叹几句。
“方局长真是多才多艺！”
“这感觉抓得真准，比咱们之前的定妆照还有味道！”
“特别是水妹的神韵，活了！”
方二军听着这些赞誉，心里自然是受用的。这肯定与家族无关，与职位无关，纯粹是对他个人艺术感知力和表达力的认可。他甚至偷偷期待过，巫牡丹看到这些画会是什么反应。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专业讨论中犀利透彻的女人，会如何看待他用画笔描绘的她？
机会在一次排练间歇到来。巫牡丹刚唱完一段高难度的咏叹调额角沁着细汗，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一边走到前排来喝水。她的目光，落在了方二军摊开在膝盖上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正是他昨晚尝试的、水妹在剧中高潮段落，迎着风雨张开双臂、仿佛要与天地抗争的全身像。炭笔的线条大胆而充满动感，努力表现那种从柔美身躯中迸发出的、近乎悲壮的强大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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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牡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端着水杯，微微俯身，仔细地看着那幅画。排练厅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方二军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与某种清冷香水的气息。
她看了很久，久到方二军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然后她直起身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方二军。那眼神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赞赏或惊喜，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甚至有些挑剔的冷静。
“方局长画得很好，”
巫牡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演唱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构图、动态、情绪，都抓到了。特别是这种试图从内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我很喜欢。”
方二军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上水妹的身体部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线条的走向，肌肉的牵动，骨骼的支撑感总觉得还差了一点‘实’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美则美矣，但少了点筋骨血肉的真实温度。水妹不是飘在天上的仙女，她是长在水边、有血有肉、会疼会抗争的女人。她的力量，是从脚底扎根的土地，从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和骨骼里爆发出来的。”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子剖开了方二军自己也隐隐感觉到的、那层画面之下的隔阂。他的脸微微发热，既有被一语道破的羞赧，也有遇到真正知音的激动。他坦诚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一丝遇到高手般的兴奋：
“巫老师眼光太毒了！你说得对，我画的时候也总觉得不够实在。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进行过严谨的人体写生了，对结构、对肌肉在特定动态和情绪下的细微变化，手生了，感受也钝了。全靠过去的底子和想象在支撑，难免流于表面和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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