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后半程方二军偶尔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林溪所在的方位。她始终专注,认真记录,偶尔与邻座低声交流,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那个曾经会因为他的一条信息或一个电话而雀跃或失落的女孩,似乎真的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在全新领域崭露头角、充满生命力的年轻干部。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场。王艳丽收拾好文件,几步走到方二军身边,脸上带着她惯有的、介于公事与私谊之间的笑容:
“二哥,一起走吧?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旋转餐厅,view不错,菜品也精致。赏脸一起吃个晚饭?顺便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挺有意思的人,说不定对你的工作也有启发。”
她特意强调了“朋友”和“对工作有启发”,既给了邀请一个得体的理由,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方二军正好也无心立刻回到那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更不想独自面对晚餐时可能汹涌而来的、关于章晓语无休止的猜测。林溪方才那份“读不懂”的坦然,也让他心绪有些烦乱。
“好啊。”他点头应下,“那就打扰你了。”
王艳丽眼中笑意更深:“跟我还客气什么。走吧,车在下面。”
两人并肩走出市委大楼。夕阳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一层暖金色。方二军坐进王艳丽的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他不知道王艳丽要带他去见什么人,但此刻,这未知的邀约,竟成了将他从会议结束后那种挥之不去的微妙失重感中暂时拉出来的一根绳索。或许见见“有意思”的新朋友,听听不同的声音,能稍微冲淡这连日来积压在心头、关于感情、关于过去、关于自我认知的层层迷雾。至少这顿饭,不会像独自一人时那样难熬。
旋转餐厅的电梯平稳而迅捷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后,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巨大弧形玻璃幕墙环绕的广阔空间,灯火通明,映照着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幕。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低回,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正如王艳丽所说,这里是市广播电视塔的“半空”,名副其实。整个餐厅的地板正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旋转,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的万家灯火、如织的车流光带、远处山脉的模糊轮廓——如同缓缓展开的巨幅动态画卷,无声地变换着角度,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野心尽收眼底。
王艳丽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甚至可称为“主人”。身着合体制服、佩戴经理铭牌的工作人员见到她立刻堆起恭敬而热络的笑容,无需多言,便将他们引至西餐区一个视野绝佳、相对独立的弧形卡座。这里位于旋转轴心的稍外侧,既能饱览近乎360度的全景,又因巧妙的设计而保有了一定的私密性。真皮座椅柔软宽大,桌面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含苞待放的新鲜玫瑰。
“怎么样,二哥?这view还行吧?”王艳丽优雅地落座,示意侍者开一瓶她存在这里的红酒,语气里带着几分主人般的随意与展示。
“名副其实。”方二军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身处这样的高度和位置,确有一种凌驾于日常烦扰之上的疏离感,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虚幻的权力掌控感。仿佛脚下那座忙碌的城市,某种程度上,也在他或者说,是在他们的俯瞰与影响之下。
他们刚点完餐,前菜还未上齐,王艳丽口中的“朋友们”便陆续到了。来人不少,约莫七八位,男男女女,打扮与气质与市委宣传部会议室里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们截然不同,瞬间给这高档雅致的空间注入了一股混杂着艺术气息与江湖味道的活流。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穿着件颇有设计感的深灰色亚麻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衫,手腕上缠着好几圈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他笑容可掬,眼神却精明锐利,未语先笑:“王局!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这位就是方局吧?久仰久仰!” 王艳丽介绍:“这位是‘星辉时代’的制片人,牛奔,牛总。咱们市好几部拿奖的电视剧都是他操盘的。”
紧接着是一位长发披肩、身材高挑的女子,妆容浓艳,穿着一条闪亮的吊带长裙,外披一件oversize的西装外套,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造型夸张的戒指。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慵懒的磁性:“王局好,方局好。我是薇薇安,在‘魅影乐队’做主唱,偶尔也拍拍戏。”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方二军。
一个顶着漂染成灰蓝色短发、穿着破洞牛仔和铆钉皮夹克的年轻男子,嚼着口香糖,冲王艳丽抬了抬下巴:“艳姐。3疤看书徃 首发” 态度随意,但眼神里透着熟稔。王艳丽笑道:“这是阿k,市里现在最火的电子音乐制作人,好几个综艺的音乐总监。别看他打扮这样,才华横溢。”
又有一位身材微胖、笑容憨厚、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搓着手上前:“王局长,方局长,幸会幸会!我是搞舞台剧的,张德保,小剧团,混口饭吃,全靠领导们支持。” 他姿态放得很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外,还有一位穿着中式盘扣上衣、气质阴柔、自称是某独立纪录片导演的男人;一位满手戒指、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说话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文化投资人“黄总”;以及两位打扮时髦靓丽、据说是某热播网剧女主角和某时尚杂志造型师的年轻女子。
这些人迅速填满了卡座周围的空位和加座,侍者训练有素地增添酒杯餐具。原本略显冷清的高空观景卡座,顿时变得热闹非凡,空气中混合了香水、发胶、烟草(有人迅速点了雪茄)以及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气息。
王艳丽俨然是这群人的核心与桥梁。她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局面,既保持着副局长的得体,又流露出与圈内人相处的随和。“今天没什么公事,就是朋友聚聚。我二哥,方局长,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市文化系统的顶梁柱,年轻有为,关键是真懂艺术,不是那些只会念文件的。” 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推崇,也定下了基调——这是一场以她为纽带,向方二军展示“资源”与“敬意”的聚会。
敬酒迅速开始。牛奔制片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方局,一直听王局提起您,说您是真正懂创作、支持创新的领导!我们这行,太需要您这样有眼光、有魄力的领导指引方向了!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饮而尽,姿态放得很低。
薇薇安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领口的风光若隐若现,声音拖得有些长:“方局~以后有文艺演出或者需要推广的活动,可别忘了我们乐队呀。我们可是什么风格都能驾驭,保证把场子搞热。” 她碰杯时,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方二军的手背。
阿k依旧那副酷酷的样子,但举杯时言简意赅:“方局,听说你以前也搞美术?跨界大佬。敬你。” 话语直接,反倒显出几分真诚。
张德保几乎是弓着腰敬酒:“方局长,您一句话,我们剧团随时待命!弘扬主旋律,挖掘本土故事,我们最在行了!去年那个《小巷总理》,就是按照市委宣传精神创作的,演了一百多场呢!当然,跟王局和方局您指导的大项目没法比”
独立纪录片导演则用略显飘忽的语调说着:“方局,艺术的本真是记录我正在拍一个关于城市边缘人群的系列,资金有点当然,艺术不能太功利,但如果有机会纳入文化局的扶持视野”
黄总操着浓重的口音,拍着胸脯:“方局长啦,王局长啦,都是自家人!我老黄别的不敢说,就是有点闲钱,喜欢投点文化项目啦!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只要项目好,班子硬,有领导支持,钱不是问题啦!”
两位年轻女士则笑靥如花,说着“以后还请方局多关照我们小演员/小造型师”、“方局一看就是有品位的人”之类的奉承话。
方二军起初还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与距离感,礼貌地回应,小口抿酒。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沉浸在这种被众人环绕、被极力奉承、被不断赋予“懂艺术”、“有眼光”、“关键人物”标签的氛围中。这些在各自领域或许小有名气、甚至特立独行的人,此刻却在他面前(或者说,在王艳丽和他共同代表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低三下四”,如此急切地展示自己的价值,渴求认可与机会。
他故意引着他们多说话,问牛奔最近有什么大制作,听薇薇安抱怨演出市场的乱象,让阿k谈谈对当下流行音乐的看法,询问张德保剧团的具体困难,甚至和黄总聊了几句文化产业投资的趋势。每个人在他发问时,都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言辞更加谨慎而卖力,竭力在他面前塑造自己专业、有料、值得扶持的形象。
在这种对话中,方二军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快感。这快感不同于工作上的成就感,也不同于艺术创作时的愉悦,而是一种混合了权力验证、虚荣满足以及对另一种光鲜(哪怕可能浮夸)生活的窥探与暂时占有的复杂情绪。在这里,他不是那个在章晓语面前笨拙坦白过去、等待审判的方二军,也不是在家族期望与自我迷失间挣扎的方二军,更不是在林溪坦然目光下感到失落的方二军。他是“方局”,是被需要、被仰望、被讨好的中心。窗外的城市在脚下缓缓旋转,仿佛臣服于他的视角;杯中的红酒摇曳生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殷勤的脸。
他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偶尔甚至会抛出几句在文化局会议上不会说的、略带锋芒或“内行”意味的点评,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或露出“遇到知音”的夸张表情。王艳丽在一旁微笑看着,适时插话调节气氛,或补充某个人的“光辉事迹”,确保聚会的热度始终围绕着她和方二军。
这一顿饭,吃得风云际会,谈笑甚欢。方二军暂时忘却了那些困扰他的情感空白与自我质疑,沉浸在这种被高度聚焦、被奉承簇拥的虚幻满足之中。直到聚会散场,重新站在广播电视塔下,被初秋的夜风一吹,那高空旋转的繁华与喧闹骤然退去,一种酒意褪去后的微凉与隐约的空虚,才又悄悄地漫上心头。但至少在此刻,他确实从中获得了短暂的、强烈的“快感”,仿佛给近日苍白乏味的生活,注入了一剂强效而虚幻的兴奋剂。
!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王艳丽姣好却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方才旋转餐厅里的喧嚣与奉承,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迅速退潮,留下一种微醺后的倦怠与空旷。
方二军靠在副驾驶座位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流线般掠过的灯火。那顿被众人簇拥的晚餐带来的短暂快感,正在夜风中迅速冷却,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饕餮之后的腻烦与虚无。
“其实,”王艳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同于席间八面玲珑的松弛感,“我一般不爱去旋转餐厅那儿,跟那班子人混。”
方二军微微侧头,有些意外:“哦?我看你跟他们挺熟。”
王艳丽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熟归熟,那地方太高,太飘,人也杂。去多了,容易忘了自己脚还沾不沾地。”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我一般都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去那儿。”
“心情不好?”方二军追问,他确实很少见到这位总是神采飞扬的妹妹流露出这种近乎自嘲的低落,“你现在可是春风得意,新官上任,家里家外谁不夸?还有什么能让你心情不好到要去那种地方找存在感?”他斟酌着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