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赵煦已走到床榻边,颓然坐下。
火盆里的纸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火星也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皇帝看着那盆灰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不甘,有无奈,有愤怒,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脱去外袍,准备就寝。
烛火被吹熄了大半,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殿内顿时暗了下来,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少年的身影吞没大半。
就是现在。
萧峰如一片落叶般从窗外飘入,落地无声。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
事实上,以他的轻功,本可以做到完全无声。
但他故意让脚步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轻到足以被察觉,却又不会惊动殿外的守卫。
这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少年天子的警觉性如何。
果然,床榻上的赵煦猛然坐起,低喝道:
“谁在那?!”
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虽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那语气中的警觉和果断,已显露出帝王素养。
萧峰从阴影中走出,来到烛光能照到的范围内。
他没有蒙面,没有隐藏容貌,就那样坦然站在赵煦面前,一身深青色夜行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轻轻拍了拍手,声音平静而清晰:
“陛下雄心大略,在下佩服。”
赵煦双眼猛地一缩。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那一身夜行衣的打扮,那能在深夜悄无声息潜入皇宫的身手,那坦然站在皇帝面前的气度……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更不可能是宫中侍卫。
刺客!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赵煦脑中闪过。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就要扯开嗓子大喊。
不管来者是谁,不管他武功多高,只要惊动殿外侍卫,大批禁军涌入,任你再厉害的高手也难逃一死。
这是帝王最基本的自保本能。
但赵煦的动作,又怎能快得过萧峰?
就在赵煦气息将吐未吐、声音将发未发的刹那,萧峰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征兆。
但一股无形指力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精准命中赵煦胸口的穴道。
赵煦只觉得胸口一麻,仿佛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随即全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他想要大喊,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响亮的声音,只能勉强挤出低哑的、几乎听不见的话语。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如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点穴!
这是点穴功夫!
赵煦心中一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真正的恐惧。
他不是没有见识的深宫少年。
作为皇帝,他身边也有武功高强的侍卫,也曾听他们讲述过江湖上的种种奇功绝艺。
点穴这门功夫,他听说过,知道那是将内力凝于指尖,击中特定穴位,可令人麻痹、僵直、甚至昏迷的武功。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将点穴功夫练到这种地步。
隔空点穴,无声无息,精准无比!
更让他震惊的是,刚才那一指的手法、劲力、乃至那股若有若无的炽热气息……
这位少年天子表情上第一次出现了几分恐惧。
以他这个年纪,对江湖上的各种东西自然很感兴趣,平日里也没少找人打听,甚至他自己都没少练武。
所以见到乔峰这一出手的操作之后,他立刻瞳孔一缩,失声道:“一阳指?你是大理段氏的人?!”
赵煦的话脱口而出,声音虽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话问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大理段氏?
那个偏居西南、向来与大宋交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的大理段氏?
他们为什么要派刺客潜入皇宫,行刺大宋皇帝?
但刚才那一指,分明就是一阳指的特征。
指力凝聚,炽热如火,隔空伤人,这正是大理段氏不传之秘!
萧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皇帝,竟能一眼认出大理段氏的独门绝学。
要知道,一阳指虽名震江湖,但真正见过、能准确识别的人并不多。
更何况赵煦久居深宫,按理说不该对江湖武功如此熟悉。
“陛下好眼力。”
萧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竟然还知道大理段氏的看家绝学,不简单呐。”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问题轻轻带过。
但这话听在赵煦耳中,却几乎坐实了他的猜测。
赵煦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大理段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快速梳理着两国关系。
大宋与大理,自太祖开宝年间便建立邦交,百余年来一直和睦相处。
大理向大宋称臣纳贡,大宋赐大理国王封号,两国在边境互市,文化往来频繁。
就在去年,大理还遣使来贺他祖母高太后的大寿,送上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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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理由啊!
大理国小民寡,偏居西南,全靠大宋庇护才能在西夏、吐蕃的夹缝中生存。
他们刺杀大宋皇帝,能得到什么好处?
一旦大宋内乱,西夏、吐蕃趁机南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大理!
这说不通!
除非……
赵煦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大理已与西夏、吐蕃、甚至辽国勾结,想要瓜分大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凉。
若真是如此,那大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北有辽国铁骑,西有西夏精锐,西南有吐蕃、大理联手,四面受敌,如何抵挡?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大理真与诸国勾结,为何要派刺客行刺?直接起兵不是更好?
而且行刺皇帝,一旦失败,必然招致大宋雷霆报复,对大理有百害而无一利。
赵煦越想越乱,越想越不明白。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萧峰,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端倪。
烛光下,萧峰的面容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既有北方人的深邃轮廓,又有中原人的儒雅气质。
眼神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丝毫杀意,也看不出任何心虚或慌张。
这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刺客,倒像是一个来做客的朋友。
赵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直接问。
他压低声音,虽然因穴道被制而中气不足,但那语气中的帝王威仪却不容忽视:
“大理段氏……为什么要来刺杀朕?”